《中篇小说》第13期

《回家看看》(上)

吴铁驴的儿子,吴孝祖要回来了!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五沟村的每一个角落。起初,听到这消息的人,都不以为然地说,不会吧,吴孝祖不是已经坠海身亡了吗?然后把它当饭后闲聊,一笑带过。后来——也就是小半个月的时间,传的人多了,就引起了人们的疑心。大家再见面,几个脑袋碰在一起,都不约而同地说一声,落叶归根嘛。

在家乡人的猜疑声中,吴孝祖果真回来了。那是他离开大陆四十多年后的一个春天。四十多年,不是四十多天,时间这东西跟大浪淘沙一样,让人们把五沟村的许多旧事渐渐淡忘了。这些年来,稀奇的新闻不说天天有,却也是没怎么断过,本来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吴孝祖了,更没有多少人能记起五沟村的旧事。可是,吴孝祖的回来,仿佛一下捅开了五沟村旧事的笼子,许多故事就此跑了出来。

吴孝祖的老家五沟村在一片连绵的大山里,四面环山,山上生满了松树和杂乱的灌木,从山上哗哗流下的水,在山脚淌出一条河,河就随了村名叫五沟河。据村谱记载,解放前五沟村有两家大户,一家是吴麻子家,另一家就是吴铁驴家,。清朝乾隆初年,吴麻子的祖上在五沟村建起了让人羡慕的吴家老宅,青砖黑瓦的吴家老宅坐落在五沟河漫坡地上,它靠山面水,呈优柔舒展之气。可是弹指一挥间,转眼就是多少年过去了,吴家老宅也由诞生时的辉煌变得老态龙钟了,和吴家老宅一同老去的还有五沟村的族人们。当乡音未改的吴孝祖回到五沟村时,经历了和族人们相见的欢喜场面,分发了给族人们带回的礼物,倾听了一阵惊叹和欢笑之后,他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在村里毫无目的地四下乱转,他去过田野,弯弯曲曲的田埂两旁,成熟的稻子像孕妇一样骄傲和慈祥。去过山上,看见吴家老宅后面的那对古槐树,依然像兄弟样簇拥在一起,他想起当年在私塾读书的时候,吴老六从后院小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盆饭,放在古槐树下的饭桌上,双手卷个喇叭放在嘴上拼命喊,回家了------吃饭啦!

很快傍晚来临,暮色从吴家老宅后的山峰上升起,向山谷里笼罩下来,远处的山脊渐渐变成了似是而非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稻香的气味,即使到了傍晚,成熟的稻子也给人热烘烘的感觉。现在吴麻子的大儿子金地老汉依然健在,已经七十八岁了,他年轻时候是收稻子的好手,可是现在他的精力已经从他的身体里穿行而过,就像夕阳后面的影子,越拉越长,长得都延伸到山坡上去了。金地老汉长着一张瓦刀脸,整天阴沉着,不爱说话,但一说话就像吃了枪药,他火爆的怪脾气村里几乎是尽人皆知。现在,每天从太阳出来,直到太阳落山,金地老汉都坐在吴家老宅门口的石狮旁,不停地吸旱烟。他时常会嘬着嘴唇对准烟锅,噗地一声吹出烟灰,一边捻着黄亮柔软的烟丝儿慢腾腾地装入烟锅,一边把时间都消磨在对往事的回忆中。金地老汉是昨晚知道吴孝祖从台湾回来的。当时,金地老汉在吴家老宅的客厅里,举起双手摇摇,把衣袖往下抖落抖落,然后坐在陈旧的楠木八仙桌旁,他刚端起碗喝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先是一惊,接着手一软,碗就掉到地上,碎了。

昨晚淅淅沥沥下了一夜雨,天亮时才收住。金地老汉听着雨声,想了一夜的心事:1979年公社书记在广播上宣布,地主分子的改造已经完成,随后是给地主摘帽,改正成分和退赔财产。金地老汉最怕吴孝祖回来提出退赔财产要求,讨回吴家老宅。现在台胞可不比一般的地主后代,他们提出的要求,乡里可就当成了大事。金地老汉越想越担心,就再也睡不着了,他一连吃了好几锅烟,在公鸡一遍又一遍的啼叫声里,背靠墙在床上做到了天亮。天亮后,金地老汉吃过早饭就去找村支书,半路上金地老汉遇见了他当村办小学校长的儿子吴亮,吴亮头发凌乱,混身衣裳都湿漉漉地滴着水珠,一件塑料雨衣拧成绳束在腰上,左右手各拎一个竹篓,竹篓有些沉,吴亮想停下,但还是摇晃着身子走了两步又后退一步,才把竹篓重重放在地上,溅起一片雨水。吴亮拦着他爹说,这么早去哪?金地老汉气咻咻地说,找支书去。吴亮知道他爹正在为老宅的事犯愁,就开导他爹说,吴孝祖家在村里没人了,他要老宅没用。金地老汉最怕提及老宅的事,所以就绕着不说老宅的事,他又把不许吴孝祖给大地主吴铁驴扫墓的道理说了一遍。吴亮听了,摇摇头说,这事支书也没办法。金地老汉愣了,脑子里嗡嗡叫了两声,最后他一拍脑袋叫起来,反正谁也不能给地主扫墓。吴亮咧嘴笑起来说,现在哪还有地主?早都摘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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