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看看》(上)
看见八路没有?几个穿着绿哔叽军装,端着美式汤姆枪的追兵问吴麻子,吴麻子赶紧摆手说,啥也没看见。兵们恼了,枪拴一拉,哗啦一声推上子弹,端枪顶着吴麻子的脑门说,他娘的,一条街上就你开着门,难道你瞎了?吴麻子咕咚一下瘫坐在地上,望着黑洞洞的枪口说,我估摸朝街西头跑了。就在这时,一个官走进院,喝住了兵们。吴麻子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这些兵们样子很狼狈,不是帽子跑丢了,就是衣服撕烂了,有的还撕掉半截袖子。再看眼前这官,一幅白净面孔,肩章上的三颗校官星闪着青幽幽的白光。吴麻子用衣袖擦擦眼睛,觉得这官看着眼熟,虽不敢认,但心里已经不害怕了。那官摘掉白手套,弯下腰,看着吴麻子怀里的笸箩说,六叔,我是吴孝祖。吴麻子仰脸看着吴孝祖,喉咙咕噜响了一下,用衣袖在脸上胡乱擦着说,哦,是你呀,好些年不见了。吴孝祖朝兵们摆摆手,兵们立刻端着枪退出院子,朝山上跑去。吴孝祖看了一下手表,对吴麻子说,六叔,我公事在身,就不打扰了。说罢,吴孝祖拱拱手,转身走了。
吴麻子习惯了出门送客,他走到院门台阶上,探头朝街两边看,空无一人,吴麻子有点犯迷糊了,他摸着后脑瓜自言自语说,日他二的,人呢?出门就没了?吴麻子觉得双眼有些发花,他撩起衣襟擦干净眼睛,再看,街上还是空无一人。吴麻子手扶门框稳了稳神,透过山上青森森的松树,偶尔能望见山道上时隐时现的人影。吴麻子望了许久,眼神似不够用,正想让眼睛歇息,就听见山上陡然枪声大作,震得他头皮发麻。吴麻子心里一紧,赶紧站到门槛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山林,只见一股股青烟从山林里飘出。突然,吴麻子脑瓜子上飞过一串子弹,击碎了门楼上的瓦片,碎瓦片掉下来,落了吴麻子一头。吴麻子吓坏了,缩着脖子,乍开两条胳膊,不知所措地傻站着。但很快,吴麻子就反应过来了,他一个急转身,噼里啪啦插上院门,又顶上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
那天,直到阳光照亮了整个山林,枪声才渐渐稀下来。随后兵们从山上一摇一晃地下来散去,吴麻子赶紧把砍刀别在腰上,手掂挑柴的扁担,扁担上缠着捆柴用的绳子,详装上山砍柴,一口气跑到了半山腰。在一块岩石后面,吴麻子看见了他儿子金山,金山嘴巴紧闭,半眯缝着眼,好像还在瞄准打枪,只是胸前中了数弹,流出的血把石头都染红了,人早死了。金地老汉记得,后来被吴麻子救下的大队长,在金山坟前告诉大家,金山是革命烈士,是为了掩护战友牺牲的。解放后,大队长当了县长,后来当了地区专员,再后来就离休了。离休后的大队长,来过一次五沟村,不过那时吴麻子已经死了,是金地老汉接待了大队长。
四
在五沟村,吴麻子家和吴铁驴家是两家大户。大清乾隆初年,吴麻子家出了个七品县官,在江西异地做官,吴铁驴家只出了个八品小官,吴麻子家占上风,成为五沟村的首富。后来民国废除科举制度,两家就都没有人出去做官,老老实实躬耕耪地。当时,有位满腹韬略的秀才游走到五沟村,喜欢上了这块地方,就在村里办起了私塾,秀才不收学费,只需到学生家里轮流吃饭,于是村里人竞相送子读书。那时,金山和吴孝祖一同拜在秀才脚下读书,秀才也格外看重金山和吴孝祖这两个大户人家的子弟,经常把二人唤入内室,逾常授课。时间长了,两人也有了同窗之谊,家人在时,俩人都紧绷小脸,等家人走后,立刻嬉乐一处。后来,吴孝祖考入中央陆军学校,金山考入了师范学校,并加入了共产党。那时,共产党在县上势单力薄,金山就劝他爹吴麻子卖地捐助革命,吴麻子听了也不吭声,偷偷摸起脚边扁担,举起来就照金山脑袋猛拍一下,拍得金山眼冒金花,差点晕死过去。
后来,直到阴历五月,麦子收进仓,新种子播下地后,金山才等来了机会。当时,吴麻子骑着他心爱的黑骡子,骡子后面紧跟着一个刮了大白秃头的长工,长工腋下挟把黄油布伞,肩上扛着火铳,跟随吴麻子踏上了翻山越岭的林间小道。吴麻子在丈人家喝了七天老酒,在返回的路上,他脸上依然挂着喜悦而又健康的笑容。当他回到五沟村,走到自家水田旁时,没有看见一个锄草的长工,他就嘀咕:日他二的,就懒了么?突然,一头水牛从河沟里昂起一张陌生的脸来,噗噗地往外喷水。这下,吴麻子有些坐不住了,他赶紧从黑骡背上滚下来,又朝前走走,就见自家水田里走来一个陌生的长工,立刻吆喝道:不开眼的东西,你咋来我家地里插张嘴?长工赶紧哈哈腰,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子说,老爷---这些地都归吴铁驴家了。吴麻子恼怒地跳过水沟,扑进水田里,夺过长工手里的锄头,骂道:你是哪家的野种?敢说这种混账话。正在这时,吴铁驴穿着粗布白褂,笑眯眯地疾步走来,在水沟对面,吴铁驴拱拱手说,大兄弟,你家金山把地还有老宅院都卖给我了。说着,吴铁驴从怀里摸出地契和房契让吴麻子看。吴麻子傻了,直愣愣地像根棍样竖在地里。吴铁驴把地契和房契折好放回怀里,用手按了按,又说,我可是出了大价钱,一麻袋白花花的银洋呀。吴麻子听了嚎叫一声,一头栽进了水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