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的黎明》(上)
远看脸,近看腰,不远不近看窝腰。这是冀东平原上评价村妇的谚语。孟兰在村里就算是有姿色的。看脸,看腰,她都是个美人的模样。走在麦田里,就更显出一种淳朴的美丽。谁见过这一大片麦田?荒火是由河坡烧过来的。燃烧的荒草腾起浓烟。好在风势由西向东,否则火苗儿就将麦田引着了。孟兰搀扶着男人三强缓缓走过来,闻到了呛鼻子的草味烟味儿。男人三强猛猛地咳起来,胸膛里是空空的哑音。孟兰疼爱地捶了几下他的后背,问,咱绕道走过去吧?
男人三强摇摇头,止住咳,看见村民王连喜独坐在河坡喝酒。孟兰顺着三强的目光望去,叹道,这个狗东西,火准是他放的!三强蜡黄的脸膛冷肃起来,眼神充满怨恨。
王连喜好像发现了她们,举着酒瓶子吆喝。孟兰瞪了王连喜一眼,强拉着三强走了。紧走了几步,火焰和浓烟就被甩淡了。孟兰知道,三强是恨连喜的。
三强扭头苦笑说,孟兰,俺死了,你会嫁给连喜吗?孟兰眼睛红了,很快捂住三强的嘴,意思是说你怎么会死呢?还有,俺孟兰怎么能看上他呢?
三强又说,孟兰,俺死了,面粉加工厂,你还管吗?孟兰承诺般说,俺会让加工厂活起来!她盯着他的眼睛。
三强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嘴上咸咸的。冷风很快将男人的眼泪吹干了。他咬着流来流去的咸水,对心中那个魔鬼在心里叫喊,老天爷,你为啥不让俺活哩!
他觉得黄昏的平原上弥漫着草药味儿。
孟兰搀扶三强回家走着。他们是刚从邻村来,那是孟兰的娘家。脚下疯长着模模糊糊的杂草。原野,近看却无的杂色还难以掩盖夏日的青黄,只有孟兰穿着的红底紫花的夹衣,在天地间略添了一抹亮色。起风了,干巴巴的风不时扬起一股沙土,直往他们的嘴里钻。树棵里的乌鸦呱呱叫着,从头顶掠过,遥遥扑向就要燃尽的残阳。孟兰扭头看见男人的眉毛、胡子都染成了浑黄的沙土色。三强吐着嘴里的沙土,空腔儿的咳嗽声竟捣酸了孟兰的鼻子。孟兰将身子贴紧了他,说,咱们回家吧。男人三强没理她,依旧呸呸地吐着嘴里的沙土,然后缓缓蹲在路旁,孟兰也只好陪着男人蹲着。
不远处,连喜赶着马车移过来。车后扎着一捆乱蓬蓬的干草。失去鲜绿、泛着青色的干草在风里发出揉纸船的沙沙声。
三强悻悻地扭头看连喜。孟兰明醒了男人的心思,站起身喊住连喜。她搀扶男人坐上了连喜的草车。连喜赶车笑问,三强哥是咱村大企业家,放着小轿车不坐,咋在田里走哇?三强轻轻一叹,没有答话。孟兰说,轿车顶账啦,加工厂也关门啦。连喜一拍自己的葫芦头,情知自己说走了嘴。一路上连喜不再问话,怕碰着三强心里的疼处,只是闷闷地哼着民歌。孟兰和男人嗅到了一股清淡的草香。孟兰听婆婆说过,三强就出生在他父亲的草车上。
到家的时候,孟兰发现婆婆烧好了香草水。村里的土法儿,患了肝病的人要用香草水擦身子。三强是六年前患上这病的。这几年孟兰陪他跑遍城市的大医院,可是三强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了。厂子完了,积成三强的一块心病。他肝硬化了,脸色紫黑紫黑的。孟兰默默地落泪,她与婆婆的心情一样,盼着工厂起死回生。孟兰常常翘起头向远方的黑暗眺望,企盼神秘的天外来一笔外援,救救加工厂,救救三强。婆婆端着滚烫的香草水进屋来。三强瞅见香草水,就烦乱地嚷着,我不洗了,死吧,早早让我死吧!孟兰望着流泪的婆婆,强忍着怒火。三强嚷累了,孟兰就给他一件一件脱衣服。三强瘦瘦的身体僵住,肚子里的腹水咕咕叫着。孟兰不敢细瞅。三强瞅见自身的胳膊腿、胸脯,被滚烫的香草水所沐浴,喉咙里发出一阵快活的怪叫。在男的吼叫声里,孟兰心里盘算着这个家明天的出路。
男人睡了。孟兰几乎整夜不曾入眠。白天里,三强逼着她跟他离婚。她知道,男人死后有一屁股债务,怕连累她。孟兰死活不依。她说人死债不能死。她想撑住这个厂,这个家。后半夜了,窗外鸡笼里鸡们像弹板花似地咕咕着。孟兰终于想到自己父亲的一句话,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阎王老子把你托生,大灾大难都不能夺去你的福分!孟兰迷迷糊糊睡着了,在天亮之际,她竟悚然惊呼了一声,自己把自己吓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