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第13期

《伤心的黎明》(中)

院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日光烈烈地照下来,热得人发躁,将人的眼睛烧得红红的。僵持了一阵,孟兰脸色发白,两眼冒火。她发疯般地从头上发髻里拔出尖细的簪子,瞅冷子狠狠往胳膊上一划。她的胳膊上就渗出一道血珠儿,一滴一滴流下来,掉在她的脚面上。孟兰倔倔地吼了一句,你们不信俺人格,还信这血吗?吼着又重重地划了一道。她说,你们不信,俺就这么划下去,直到俺孟兰流干这一腔子血!

庄稼汉们傻了。赵一光跳下草车喊,孟兰,别干傻事儿!

孟兰眼直着,脸木着,又高高抬起手。杜大妈哇地一声哭了,疯疯地扑过来,伸手抓住孟兰的胳膊,泪流满面,孩子,你别这样。孩子刚没了爸,不能再没有妈呀。

孟兰喉咙里挤出一阵凄凄的呜咽,身子软软地跌坐下来,与杜大妈抱头痛哭。

庄稼汉们都蔫了。有人眼睛湿涩涩的。

村支书心里一酸,怒声吼道,你们他妈还愣着干啥?非逼死两口人不可吗?滚,滚回去!

庄稼汉们垂头丧气地撤了。

连喜上前扶起孟兰。赵一光上来扶起杜大妈。

杜大妈一眼认出赵一光,又想起死去的儿子,拽着赵一光的胳膊呜咽着。赵一光眼睛潮了,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随众人进了屋子。

赵一光他们在孟兰家吃完午饭,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左右。孟兰看出了什么,想留他们住一宿。赵一光说回去还有事儿,就让孟兰带他到了停产的加工厂。加工厂就在村北,占着很大一片地方。周遭是金黄的麦地。赵一光无限痛惜地望着闲置的厂房和机器。他想起当年创业时,三强和孟兰背着干粮闯城市的情景。赵一光记得这里曾是一片青麻地。

青麻杆像一片高粱。收麻杆时将麻杆在青灰水里浸过,剥了皮,留下一团麻丝,白白的麻杆就当柴草了,装进大车运回村里。他听见鸟叫了,他十几年没有听到这样清纯的鸟鸣。鸟儿冲着太阳飞去。日光微微颤动,他的眼睛空茫茫的,耀得睁不开。他再往田野里看,沟沟坎坎浮起的氤氲将庄稼都遮盖了。这个疲惫的黄昏,赵一光没有过多地去想加工厂,嘈杂的市声和机器轰鸣声遥远而飘忽。他真想永远留在这田园里,踏实而宽余地睡上一觉。他没有发觉,孟兰瞪大眼睛,像盼救星一样,想从他这张坚毅的脸上得到什么。然而,没有,赵一光的脸上空空净净的。

方芳顺手从田头掐了一束麦穗,摆弄一阵儿说,一光,你倒是说话呀!加工厂咋办?

赵一光不吭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你说话呀!方芳又逼了一句。

赵一光还是没说话。孟兰说别逼赵大哥了。方芳不问了,她知道赵一光眼下是没啥好招子的。为了尽早结束这尴尬局面,方芳提出回城里。

孟兰送赵一光上车时,感到自己身子很轻,像一片棉花。

孟兰强撑着微笑。等赵一光的汽车走远了,她扭身望着破烂的工厂,蹲下身哭了。过了一会儿,猛抬头,看见厂门口站着连喜。连喜走近她,蹲下身慢慢扶起她。孟兰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心跳得厉害。连喜的气息扑在她的额头上,热热的。这阵儿,孟兰觉得连喜很有意思,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连喜仄愣着身子说,孟兰,你真傻,你别再指望赵一光。赵一光救不了你!他这块云彩只打雷没有雨!

孟兰泄气地坐在一块石板上,叹了口气。

连喜又说,俺不是说赵厂长对你们不好,他眼下是有这份心没这份力。眼下你咋办?想好了吗?

孟兰还是不吭声。

连喜说,别打这厂子的主意啦。这加工厂谁干谁崴泥!他赵一光当初帮了你们,为啥不帮到底?

你们呀,救雨救到火神庙,认错了菩萨!

孟兰没好气地骂,你跟老娘们儿似的,还有完没完?

连喜问,那,你也跟俺到城里炒股吧。你敢么?

孟兰眼一亮,炒股能来钱,俺真想去!混到这步田地,俺孟兰还有啥不敢干的?

连喜兴奋地抓住孟兰的胳膊。孟兰缠着药布的胳膊被他攥疼了,她嗷地叫了一声。连喜就趁她这个局促的姿势挨了一下她。孟兰想起秋后还债,就铁心干一回。人到没有路的时候,就需要异想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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