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的黎明》(中)
赵一光在电话里听出孟兰很兴奋,就兜头泼了一瓢冷水说,孟兰啊,炒股不是不可以!可你也太匆忙
啦。第一,你买的不是原始股;第二,你一点不懂股市涨跌的规律;第三呢,你孤注一掷地投入资金甚至是借钱炒股,将是很危险的。好吧,晚上我请你吃饭,见面再跟你说。孟兰回答的声音也跟猫儿似的了。赵一光放下电话心里乱糟糟的,但愿老天爷开恩别让孟兰赔了钱。这个小家庭可经不住风吹雨打了。
副厂长方芳前脚儿进屋,一拨工人就闹闹嚷嚷地跟过来了。
赵一光没好气地问,你咋带这么多人来?捣蛋啊?
方芳扭头,果然看见身后跟着一群人。她解释说,这哪是我带的人?八成是找你这个大厂长的吧?
说话的时候,那群人就挺有秩序地堵在门口了。
赵一光站起身来说,你们是要工资来的吧?
有个车间主任说,是要工资,也不全是。我们听说工厂要被人吃掉啦,咨询一下,我们是不是下岗?
赵一光一愣,说,你们问我,我问谁?我下岗不下岗还不知道呢!你们先待命吧!有人吼,待命?
我们家里一猫,饿死呀?我们是面粉车间的,我们除了会打面粉,还会啥?到了社会上,谁要我们?我们靠啥活命啊?
方芳说,那就从头学,试着学点别的手艺。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啊!比如说学着组装冰箱啊彩电啊!
那人骂,你们当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组装冰箱,谁让我组装?我组装老婆才好呢!
人们笑了。
赵一光摆摆手说,别吵了,工人师傅们,市场无情,这句话好听,也难听。咱面粉厂走到今天,我有责任,但又不是我赵一光一个人的责任。现在只是传说,兼并啊下岗啊,局里并没正式通知我。在这之前,我正想要回点钱来,给你们把工资补发了,然后再想想别的法子解决下岗的问题。下岗,这个词听着顺耳,说白了就是他妈失业!我赵一光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失业!他喊话时,心血一攻一攻,背脊处热热地流下一注汗来。
工人们显然被打动了,有人就说,赵厂长,我们可指望你啦!
工人们走了。赵一光抹抹汗,拿出副厂长杨洪亮递过来的账单一看,就恼了。账单上欠厂里款子最多的就是妻子杨虹的天利公司,整整76万,赵一光问,洪亮,咱厂对天利公司的业务,是谁负责的?
杨洪亮说是供销科的马东民。赵一光问,这76万,是天利公司代销面粉的欠款,还是包括货物库存?
杨洪亮支吾说,货都退回来啦,这肯定是欠款喽!不过,你别火,嫂子那里我去过,她们公司最近生意也不景气啊!她跟我说欠款无论如何也要宽限几个月!赵一光悻悻地骂,简直乱弹琴,她的欠账还不上,我哪还敢挺起腰杆清理别处的欠款?这事儿背地里肯定有人对我说三道四啦!杨洪亮说,没人说你。赵一光吼着,你小子别哄我了,回家我就找杨虹要账!你们就别装好人啦!杨洪亮知道赵一光近来夫妻感情不和,而且杨虹越发瞧不上他。他还听说杨虹跟万达公司的总经理楚云飞打得火热。而楚云飞是赵一光最瞧不上眼的人。并不是楚云飞故意伤害他,而是因为楚云飞伤害过农民。万达公司曾购进假稻种,使农民几十万亩水稻绝收。农民跟他打官司,他拿金钱开道,愣是只赔了农民少得可怜的钱就算完事。杨洪亮当着赵一光不敢提楚云飞,可他知道杨虹欠加工厂的款子与楚云飞有关。闷了一会儿,杨洪亮翻一下眼说,嗳,赵厂长,咋天万达公司的楚云飞带一伙人到厂里来啦,你知道吗?赵一光愣了愣问,这小子来厂里干啥?找我?杨洪亮摇头说,没说找你,只转了转就走啦!赵一光恨恨地骂,这小子不是啥好鸟儿!杨洪亮说,你别门缝里瞧人,人家楚云飞不是过去当搬运工的傻小子了,如今人家阔了,是爷,巴结都来不及呢!赵一光咂咂舌尖哼一声说,他这奸商,谁巴结他?他就是有座金山,在我赵一光眼里这儿也换不来一顿热饭!杨洪亮嘿嘿笑,不再回嘴,抽完一支烟就走了。
转天下午,赵一光正在办公室里埋头写一份关于加工厂转产的报告。他写了几行,心就被刺疼了,一些往事涌上了心头。手中的笔在线上划了无数的圆圈,直到满纸划得无可救药,才一把将纸撕个粉碎,扔进纸篓。他又要铺开纸,听见一串高跟鞋的响声,他以为是方芳来了,抬头一看就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