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第13期

《伤心的黎明》(下)

进城不到半个月,孟兰还真的领过两个老板到村里。老板们喜欢孟兰,但不喜欢遗弃在荒地里的加工厂。孟兰激动了几天,合资的事就黄了。转眼就到麦收季节,孟兰让连喜替她盯着股票,回家操持割麦子。孟兰前脚一走,连喜也呆不住了,骑着摩托车回家割麦。

百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就全乡巴掌大的地方,开镰割麦前的风俗都不一样。深井村割麦前要在一个夜里耍篓子灯。篓子是用新的麦秆编成的,篓子里点燃红蜡烛,舞来舞去,闹到最后把篓子堆积在一起烧掉。在烛火的黑烟和光焰里,村里似乎讨到了吉祥,求得割麦时节五谷丰登风调雨顺。村里耍篓子灯的晚上,杜大妈和孩子提着灯笼出去了。

孟兰没有去凑热闹,她洗了一些衣服,就呆呆地坐在屋里,睡见窗外烧红了的夜空。她觉得日子像浅河里的水,流得平淡,淌得艰难。孤寂中,她一回回拷问自己,何时是出头之日呢?

一大早儿,村庄里还黑黢黢的,田野里就开始骚动起来了。人们像炸了窝的雀儿一般飞出小村,扑到地里去割麦。因为电台预报,这几天有雷阵雨,孟兰也想在雨水下来之前,将麦子割完打出来。不知谁家的公鸡叫了,唤醒了天边那片橘红的日头。一条脐带似的土路一直通到孟兰家的责任田,又从田头一抹,沿小河岸蜿蜒而去,土路上有车辙的印痕。

她弯腰割麦,麦子在她身后一片片倒下。她割麦的声响,犹如老牛倒沫的声音。她扭头一看,连自己都吃了一惊。一只青蛙蹦到她脚背上,将冰凉的水珠甩在她的裤角上,又跳走了。日光蒸着麦子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香气熏晕了头,让她无法说清楚这个麦收的真实收成。腰酸了,她站起身,看见露水从麦梢儿甩落,悄没声息地浸润着脚下的干土,却怎么也遮不住龟裂的缝隙。

晌午时分,连喜又赶着车来了。有草灰不愁驴打滚儿。见了孟兰,连喜笑呵呵地傻掏一句。连喜这几年在城里长了本事,要操持着给村里办事儿。

为了孟兰他才想出人头地。他将一饭盒炸酱面递给孟兰说,瞧你累的,别把脸晒黑了。孟兰放下镰刀,瞪他一眼说,俺黑不黑的,有你啥事儿?连喜说,俺这拜年踩高跷,是啥角儿你还不知道?孟兰摇头笑,你是啥角?四棱子鸡蛋,少找!连喜摇头晃脑地笑了。孟兰饿了,埋头吃面。炸酱面里佐料放得挺足,热腾腾的面条上浮着一层辣椒油,吃得孟兰满头冒汗。

押车夫人,走吧!连喜拍拍孟兰的屁股说。

孟兰嗔怨,谁是你夫人?臭美的。说着就很麻利地爬上了麦车。坐在麦车顶上,她的眼睛在麦田上无着无落地寻着,心里莫名地恐慌,还有那么多的麦子没割呢。这时,她听见连喜吆喝了一声,马车就缓缓走在乡路上。她在车上晃悠着,慢慢将心静住。

孟兰正迷糊着,就听到一阵响动,这时有男人骨节膨胀的嗄吧声,还有强壮汉子身上的汗味儿。孟兰一睁眼,只见连喜已爬上了车,一副嬉皮笑脸的赖模样。孟兰心跳了,含了女人的娇羞说,你上来做啥?

连喜不回话,醉眼迷离地伸了一个劲道十足的懒腰,手就搭在了孟兰肩上。孟兰推他推不动,连喜就势将孟兰的裤带拽开了,野野地偎过去,紧紧搂住孟兰。孟兰说,别,别这样。她的声音同嘴里呵出的气一样虚幻。她一把推开连喜,连喜沮丧地说,俺知道你心里装着谁!孟兰问,谁?连喜说是赵一光。孟兰脸红红的。这时,马车已离开树荫,她顿时感到中午的日光火辣辣地灼人。

赵一光在麦收的时候赶到深井村。他扭头张望着广阔的麦地。远远的乡路上蠕动着运麦子的马车,他仿佛闻到一阵麦香扑面而来。刚收割完的麦地上,竖着犬牙般的麦茬子。老百姓点燃了麦秸,一簇簇火没白没黑地烧燎。麦农们在汗粒落地的同时喊叫着,如同劳动号子的声音卷着火球在田野上滚动。他听见吆喊声,仿佛就一懂百懂了。他从滚在地上的声音里,听出日子的欢乐和崭新的冲动。

孟兰不知赵一光为什么对村西的一座荒山发生兴趣?赵一光站在荒山脚下沉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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