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第13期

《摩崖符咒》(上)

在电视普及之前,多数知道万里长城的人其实并不知道长城究竟什么样儿。我初通人言的年龄就听祖母讲过孟姜女的故事,因而知道长城。在我幼稚的想象中,长城就是那个样子,就是绵延不断的长长的城墙。当我三十多岁终于有机会登上八达岭长城,它丝毫没有超出我童年的想象。修筑长城,历史学家考古学家愈研究就愈长的长城,给古代中国人民带来的灾难牺牲一定超乎研究家们的想象。所以,才会有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民间故事,那故事才会借助不识字甚至不识数的祖母和外婆们口口相传数干年。传说着光荣之外的悲哀。

长城之外,还有一条大运河,读鲁迅先生的文章,才知道隋炀帝开疏运河的总监叫麻叔谋。麻叔谋是胡人,所谓“麻胡子”。爱吃人肉,而且专吃小孩儿。在脱离了野蛮、农耕文明已相当发达的礼仪之邦,活吃儿童的行径就骇人听闻。所以,直到现在,我们家乡吓唬幼儿的首选恐怖语言还是:“麻胡子来了!”但在我小时的理解中,麻胡子是一匹狼。再大一些,询问祖母以及许多成人,麻胡子究竟是什么,都答不出所以然。麻胡子于是只成为某种特殊的符号,曲折隐喻着古老的恐怖。

在北方,至少在山西地面,民间传说“南蛮子盗宝”的故事也极为普遍。故事的主题大多是讲南蛮于如何法术高深机智狡侩,轻而易举就盗取了本来属于北方的山中宝藏、水中灵异。这类故事至少反映出山西地面曾归属北国统治,视南为蛮,而当时南方文明更为发达。具体的故事内容则多涉神鬼迷信。

有些迷信的民间传说最初是出于愚昧。比方照像,特别是日本鬼子强迫中国人领取良民证而使广大农民初次有了自己相片的时候,大家看到底版上面部的红色,就固执地认为“鬼子那机构吸人的血”!残暴侵略所带来的恐怖甚至延续到现在,家乡一些老年人至今还会劝年轻人少照像,以免损害健康。

除去以上所说传奇的、变形的以及因愚昧而迷信的传说,在我们石板沟还有我的家乡专有的地域性极强的传说。

所谓无庙不成村。石板沟村子不大,村里却有三座庙:药王庙、山神庙和五道庙。村子古来穷苦。庙也低矮简陋。但在深沟更深处,我们那一带最高的山峰碧屏峰下,却有一座相当规模的玉帝庙。有牌楼山门,钟楼鼓楼,正殿偏殿,客堂山房。由于地势狭窄,山壁险峻,建庙之初据说工匠们使绳索吊在空中作业,砖瓦则由山羊驮着艰难运送。现在有人上峰顶采药,还能见到当时拴绳的锈涩的铁环。

从县城一带五六十里远近遥望,碧屏峰如一道屏风高耸于群山起伏的波涛之巅;夏秋之际,从近处观望,则一派青翠碧绿。山因而得名碧屏,成县境著名景致。但碧屏峰既然高,周边乡村就都格外缺水,十年间有七八年荒旱。靠天吃饭的农民几乎年年求神乞雨,所以我们石板沟深处碧屏峰下才有了那玉帝庙的吧!

光绪年间,我县有一任知事王大人关心民间疾苦,官声不恶。任职期间曾率领乡绅随僚前来五帝庙为民乞雨,据传言与百姓一样脚登草鞋头戴柳编从县城步行一路,到庙里亦是亲自拈香叩拜,焚读祭文。在那次盛大乞雨活动之后,王大人就在庙院正殿东侧山门以里的山壁上勒功谢神,留下一方桌面大小的摩崖石刻。

光绪易宣统,大清易民国,王大人早已作古,那古刻也经了风雨剥蚀显了模糊。我们石板沟人绝大多数不识字,何况那里知县当年写的还是草书。山民们除集体乞雨,还有个别烧香还愿,牧羊采药者或也到庙里歇脚,多数人既不识字,便也不去管那石刻。识得名人名姓者偶尔关注一回,却也好似瞎狗观星象,看那字迹如鬼画符。那位题字的王大人偏又是南方人,不知经过怎样的创作发布过程,我们石板沟就有了一条地域性极强而又根深蒂固的传说。讲那南蛮子写的是一道符咒,镇压了此地风水,以防山沟里出什么人材。

我父亲小时,他的长辈这样传说;我记事年龄,听村中长辈也是这样传说。说话者似乎为我们山里人识破那南蛮子的花招,神情往往颇自得:“可不,那是南蛮子刻下的一道符!要不,咱石板沟咋就出不了人物哩:甭说举人进士,祖辈连个秀才都没有!让那道符镇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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