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崖符咒》(下)
五
日本鬼子占了我们县境那一年,闰八月。
我村首户石满仓得子,取名就叫石闰八。
鬼子先占县城;后来,修汽路,架线杆,垒炮台,又占了县里几处大镇子。没费一枪一弹,就占了全县。而全部鬼子不过一个小队,三四十人。开始,县城集镇的人们跑反,有跑来石板沟投亲的。石板沟没见半根鬼子毛,也跑反,跑进深沟里住山洞。都说日本鬼子獠牙锯齿,吃人不吐骨头,母洋鬼子还不穿裤子,简直非人非类!后来,听说鬼子叫各村各里“维持”,老百姓渐渐不再跑反,回家种地。秋后听说也纳粮,该纳多少是多少。只要照样种地纳粮,这日月就能过。
民国时代,大村镇没村长,像石板沟这样山庄窝铺编了阎。村镇有公事通知里阎,派个跑腿的来,一般是找财主首户。鬼子占了县境,大村镇都维持了,派下跑腿的来,说石板沟也要维持。怎样维持?不清楚。维持谁?维持日本鬼子呗!这跑腿的依例找的还是首户,给石满仓撂下话就回去交差了。
石禅保活着时,当过这角色。不过出头催催官粮,派派外差。如今石满仓二十郎当,要叫他去维持那非人非类的日本鬼子!然而这事又绝无推脱,谁叫你老石匠一支人祖辈勤劳俭省成了首户来呢?如今想要踢腾破败都来不及。
有人说是吓病了,有人猜测是装病;石满仓吓病是病,装病也装成真病。儿子问八满月时病倒,到过百天人就病死。石板沟从此多了一个典型例子:谁要胆小怕事,就说“还要像满仓似的吓死哩”!谁要装病,就说“不怕满仓似的装病把自家装死”?
吓病吓死也罢,装病装死也罢,石满仓二十出头就亡故了。母亲老婆一对儿老少寡妇、还有人想叫满囤去维持,老少寡妇就扑出来拼命。满囤也到底没成年,那维持日本鬼子的差事才总算推给旁人。
家门不幸,连年带孝。忌日周年哭声不断,过大年总也贴不得红纸对联。岁月凶险,心惊肉跳。村人议论越发诡秘,更加怀疑那摩崖符咒邪性。老石匠准是做下什么亏心;满仓的儿子又何苦取名叫闰八。
害怕日本鬼子,石家好几年不敢上椿树坪收租米。满囤下不得大苦,指靠一个长工又作务不来。两个寡妇婆媳二人一个小脚三寸一个萝卜脚四寸,竟扭扭搭搭去下地。可恶光棍跑腿子们还要打主意,商量着老的少的一锅烩。石家喂了狗,石满回也要刀弄杖的。打早不去砍柴,在大门口举石狮子,说是练武。渐渐将痞棍们吓退,娘母们日月艰难,也就那么过。
一夜之间,突然就来了八路军!听说将大村镇的维持会长都收拾完蛋。有的使铡草刀劈断两截,有的是使磨扇把脑瓜砸扁,不知真假。石板沟来了工作员,别着盒子炮,卡腰做报告,却是千真万确。这工作员有人看了眼熟,做罢报告上了石满囤家。怪不得眼熟,是那家女婿,椿树坪的高小毕业生。原先名字不的确,如今当的是什么区长,大号改称周岳飞。
至少我们石板沟人不相信那八路军能成事。老是昼伏夜行,鬼鬼祟祟的,朝人家炮楼放一枪,叫人家机关炮哒哒半天,老鼠撩逗猫屁股似的。白天,鬼子下令派差修汽路;夜里,八路军又折腾起炕去毁汽路。不去?鬼子刺刀挑出肠花子,八路军大石头砸出脑浆子。
想不到八路军还真成了气候。不知区长周岳飞做了怎样的发动工作,石板沟成立起了武委会,石满囤还当了主任。听说他姐夫还给他改了名字,公家人都叫他石赵云。
坚壁清野,锄奸反霸,百团大战,二五减租,自古没听过的新名词渐渐深入人心。几年间,周岳飞和石赵云名扬全县,日本鬼子悬赏买他们的脑瓜,都值大洋一百元。据说石赵云好枪法,瞄左眼打不了右眼。汉奸警备队吵架赌咒,都说叫对方撞上石赵云。
石赵云名头响亮,家里村里依然叫他石满囤。家里产业大,他妈叫他种地,他洋腔怪调说:“不消灭法西斯,种啥子地?”
早早订了亲,女方也催着办喜事,满囤也是说:“不打败小东洋,成啥子家?”
鬼子汉奸都怕他,痞棍无赖哪里还敢翻他家墙头?一母所生,哥哥满仓没见鬼子毛就被吓死,弟弟满囤打鬼子好似喝凉水。痞棍们都恨那厮凶恶,老实庄户主儿见他不种地也议论是不务正业。当然有人出来抬杠:“铁笔石巨奎没种地,耍手艺要回银子来!八路军眼看要成气候,石满囤跟上八路军说不定扔脱锄把子,要吃两天好的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