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第13期

《山里人家》(上)

到了这里,你才会真正理解“山”的含义。山连着山,山叠着山,高低起伏,连绵不断,莽莽苍苍。山上没有多少植被,只有一簇一簇的狼牙草稀稀疏疏的散布着,像一群骆驼和绵羊挤在一起,黄褐色的背脊上嵌着一片一片的黑苍耳。山峁上,有一块一块被开垦的农田,像光头顶上的癞疮疤。层峦叠嶂的北面,有几股淡蓝淡蓝的炊烟在空中散乱的懒洋洋的扭动水蛇样的腰肢向上,向上,越往上越淡直至与天一色,看不见了。炊烟下端系着的是几个散乱摆布的院落,有抱势筑成的四和头院子,有凭山围成的“半明半暗”,有靠崖凿挖的窑洞。最惹眼的是几间白墙红顶的瓦房和一幢白得耀眼的两层洋楼。这就是全省有名的贫困村——段峁村。

贫困村也有富裕户,段老大就是个不缺吃不愁穿的富裕户。他本来叫段育田,弟兄中排行老六,因为前些年致了富,成了村里的首富,人们才给他送了这个雅号。在段峁村,他当了二十多年支书,直到八十年代末,因为年纪大了,跑山路体力不济腿脚不灵了才辞了职。辞职后,他跑银行贷了三千元,买了三头牛二十只羊,从此,老支书便扛起放羊鞭,早出晚归当了牛羊倌。

段老大有三个儿子,大憨、二憨和三憨,长得一个比一个壮实。家里有六十多亩山洼地,春种秋收全要一镢头一镢头挖过去,一挑子一挑子担回来,这些全包在三个儿子身上。

几年过去,牛生牛,羊生羊,段老大家牛羊成群,粮囤冒尖,还在院里盖起五间白墙红瓦的大瓦房,成了全村的富户。村里有十几个光棍,三十好几了还娶不起媳妇,这一年里,段老大接续着给三个儿子娶了亲,第二年,嘣嘣嘣每人给他生出一个胖孙子。他给他们依次取名大丁、二丁、三丁。老汉整天喜得合不拢嘴,赶着牛羊,不停地将鞭子甩得山响,还隔三句岔五句南腔北调地唱着不连贯的秦腔戏,惹得南山北坡上挖地的拾野果的挖药材的老婆娘儿们窃窃嘻笑。

段老大是个很有心计的人。他经常到山外镇子上的女儿家去。他不眼红他们的高楼大厦,也不稀罕他们的吃喝穿戴,对他最有吸引力的是那台电视。就那么个黑匣匣,通上电,一压按钮,便天上地下天南海北什么都有,坐在热炕上就能周游世界,还能见到党和国家领导人,能知道天下发生的各种大事情,听到党和国家的方针政策。这东西太好了!他每次到女儿家去,总要看个够。眼睛直直的盯着电视,烟斗的火灭了也不知道,嘴还叭哒叭哒地咂着,女儿把饭端过来,叫了几声“爸”他也听不见。回家时走在山路上,他的脑中不时浮出一个念头:我也要买一台电视。可是一想起村里没有电,也就只能长嘘短叹一两声。

外界给段峁村的生活总结了三句话:耕地靠牛,点灯靠油,娱乐靠俅。尽管段老大是个富户,也逃不出这一法则。他们家与外界接触的唯一途径是听收音机。就这个收音机,也不能带在身边听,只能安放在桌子上听,因为山大沟深,收不来台,要在崖背上栽一个高高的天线才能接收信号。记得当年刚买回这台台式收音机,整个村子都惊动了,好些人翻山越岭跑他家看稀奇,听新鲜。他们家整整热闹了一段时日,段老大心中好不惬意。后来,好些家都买回了这玩意儿,他们家才复归冷清。今天,如果我能买台电视回去,整个山村不爆炸才怪哩,可是没有电——或许这深山沟里永远也来不了电。咳!

有一次,他去女儿家,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不经意间说出了自己的心愿:“我们家现在儿孙满堂,我什么都不稀罕,就爱这电视,如果——咳!”

“ 您可以买一台呀”。女婿接上话头。

“这东西吃电,咱没电!”

“可以用风力发电”。女婿是中学物理老师,他当即答应为岳父家组装一个风力发电机。

段老大高兴坏了。

第二天,他安排大憨和二憨的媳妇出山照看牛羊,自己带上大憨二憨三憨,叫上女婿,风风火火进了城,买了风扇、微型发电机和一台十二英寸黑白电视机,爷们几个背的背、挑的挑,落日时分很有声势的回了村。经过几天忙碌,他家崖背的山嘴上竖起了一个大风轮和一架明晃晃的电视天线。本村的邻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翻山越岭赶到他们家,贴门联,放鞭炮,像城里人庆祝盛大节日一样。电视一开,高个儿的低个儿的挤了一房子,桌子上、椅子上、炕上,全站满了人。站在前面的看见了,后面的看不见,喊着要前面的低低头;高个儿的看见了,低个儿的挤在中间看不见,喊着要高个儿的弯弯腰。一直挤到半夜,其实谁也没看好。挤到零点时分,电视机也受不了了,只好亮出“再见”,大家才肯散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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