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家》(上)
这天早饭，段老大在饭桌上宣布：“家里现有四十五头牛、二百八十八只羊，我决定全部出售，用卖得的钱盖一幢三层小洋楼，墙面全用绿宝石玻璃裱贴。我已和聚财说好，大憨二憨三憨从明天起一齐跟上聚财去省城做生意。赶过年，你们三人给我抱回一台二百九十英寸的彩电!”
“爷爷，你胡说，没有二百九十英寸的彩电。”大丁抢先说。
“有，有，只要爷爷有钱，想要啥就有啥，有钱能买鬼推磨……”
二丁接着说：“爷爷，你不是说过大彩电不如咱们那黑白的吗?”
一家人全笑了。
二
这天晚上，段老大在羊群里挑选了一只最肥硕的嫩羔子，宰了，让三憨骑摩托去镇上买回两瓶洋河大曲，将段聚财请到家来，爷们几个坐在炕头，大块大块的吃着羊肉，吆五喝六的喝着烧酒。段老大不停的给聚财侄儿将酒杯斟满，不停的向他求告：“老侄儿，你这几个弟兄，都没有文化，可是人老实。我相信他们跟着你尽管帮不了多少忙，但是肯定不会给你惹麻烦。他们一直在山里长了这么大，没出过远门，更没做过生意，还请老侄你多多关照……”
段聚财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连连答应：“六叔，你放心，我一定让他们发财……”
段老大听得满心欢喜，赶紧提示大憨二憨三憨轮番给聚财敬酒，嘴里不停地念叨：“还是自家人好，还是自家人好。”
老头儿又转向三个儿子：“大憨二憨三憨，你们听着，出去以后一定要听你聚财哥哥的话，一定要搞好团结。要谋大事，必须先团结;要干成大事，必须先搞好团结。你们四个人，只要把团结搞好了，就能把事情弄大，就能把钱挣多。俗话说得好，人心齐，泰山移。两人一条心，有钱能买金;一人一条心，无钱难买针。”
三个儿子一个个将头点得捣蒜般的。聚财也连连称是。
半夜，他们吃得肚皮发撑，满嘴流油，饱嗝连连，喝得面红耳赤，才肯散伙。
这一夜，全家人都没有睡。
段老大老两口黑着灯，睡在炕席上不停的翻滚。老婆子三番五次地说：“咱这几个孩子，虽然长这么大了，还都没出过远门，加上一个个老实得榆木疙瘩样的，跑这么远，又是大城市，我总是心里慌。”
段老大蹲在炕头将个旱烟袋子抽得一明一灭，抽过一锅儿，将那火种掸在土炕沿上，再装起一锅，按在那火种上，再抽，浓烈的旱烟味儿将老婆呛得直咳嗽。老婆埋怨两句，又重复起她的话：“咱这三个儿子……”
老头儿将烟灰一掸：“唉，我也这么想，可是有啥办法。眼下，地不用种了，牛羊不用放了，你说，将几个大小伙子养在家里干什么?人闲着没事干就会生事，生歪事，不如让他们出去省心。再说，咱们这些年，日子过的宽松了些，全靠了这些牛羊。现在，牛羊不能养了，这么大一个家庭，还能靠什么?他们都大了，翎膀梢子硬了，应该能靠得住了。现在，年轻人都喜欢在外面闯天下，就让他们出去折腾吧。你看人家聚财，出去才几年，发了那么大的财，村里人谁见了不眼红?”
老婆子说：“咱们的孩子的小名儿咱们自己知道。他们哪个能有人家聚财精明?我倒没有希望他们出去能给家里搬回个金山银山，只要能在外面把嘴混住不挨饿肚子不受冷就阿弥陀佛了。”
“你尽说些瞎话。三个精装小伙子一起出去，还能饿着冻着?我只担心，担心他们出去不守分，闹出个什么乱子来……”
“夜深了，你睡吧。睡下也能说话呀。”老婆劝老头儿。
“我睡不着。”说完，老头又溜下炕，出到院子里去了。这半夜，他出去过多少次，老婆已经记不准了。
大憨两口子住在窑洞里，二憨和三憨他们分别住在两间厢房。三处的灯还都亮着，听得见里面的三对儿夫妻都在唧唧咕咕地说着话。老头儿不好在院子里走动，怕惊动了他们，只是站在院心，呆呆地站一会儿，让山风吹吹，凉快一下，然后回去。回去给老婆说：“三个孩子还都没睡，在亮着电灯说话。”
“你不会让他们把灯关了?黑着灯也能说话的!点电灯是要花钱的，他们怎么就不心疼!刚刚拉上电就这样浪费，这怎么行!”老婆子愤愤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