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第13期

《春花出嫁》

刘家姑娘春花出嫁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四,也就是过小年的日子。据老人讲老鼠是这一天娶亲,百姓也在这一天嫁娶,算是拣到一个不用择看的吉日。当三个月前张家捉来“开口鸡”询问婚期时,刘家父母很开通,知道女儿终归留不住,他们托媒人捎信,春花出嫁那一天就定在腊月二十四,一来年底农闲有时间,二来年猪可以捉了,请客不用买肉,三来春花也打工回来了。

春花提前半个月从南方的工厂回到了上湾。是志强骑着摩托车在县汽车站接的她,他傻乎乎地问:先去你家还是我家?她说:肯定是我家,我还没有嫁到你家去哩。他笑:不就是还熬我半个月嘛,等。她举起手一个栗果嘣到他头顶,他开着车不便抵挡也不想抵挡,任她肉厚的小手抚慰他。

爸妈似乎比过去对她客气了,是因为她就要出嫁了么?当她担起木水桶去老井担水时,爸爸赶快过来接下她肩上的扁担:春花,你歇着,等会儿我去挑。当然爸爸拗不过女儿还是让春花挑着桶走了。爸爸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在院门口喊:少挑点,半桶就够了。当她去灶前坐着帮妈妈添柴弄饭,妈妈说,唉,这茅柴草灰大又有刺,莫把你衣服搞黑了,你去堂屋里看电视吧。过去可不是这样,她想歇歇气爸爸还催呢,说做活要会算计,说人哄地皮地皮就要哄人肚皮。晚上吃了晚饭后,一家人也不看电视了,坐在大桌子边发呆,东拉西扯说些话,多数时候是沉默。爸爸抽着春花从南方带回的香烟,不知在想些什么。妈**视线从女儿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早点去睡吧,明天你叔家叫饭呢。”爸爸咳嗽两声,算是对今天的总结。是啊,从一回家就很忙,忙着接受亲戚家的辞嫁饭,忙着去县城照结婚照,买衣服,办结婚证,没想到这结婚名堂真是多。幸亏一生就此一回,愉快忙碌,幸福忙碌。

出嫁前一天下午,春花特意去屋门前的小山林里告别故乡。家中的大白狗紧紧跟在她身后。她坐在山顶大银杏树下晒太阳,大白狗就伸着四脚在树叶上舒舒服服睡觉。林子里很安静,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在这片林子里玩,捡柴、扯猪菜、寻蘑菇,读书、背课文、唱歌,噘嘴、偷哭、生闷气。林子里有些树是她看着长大的,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初中毕业在家做两年农活,她几乎每天都到银杏树下坐一回,她真是留恋这里啊。夕阳下山的速度好快,天边只剩了个猩红的火球,没有温度的火球。接着火球也退隐了,蒙蒙的雾降过来,山林有些冷了。春花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草屑,打算回家,晚上还有邻居姐妹们来玩,送她出嫁。大白狗爬起来,像随身护卫跟在主人脚后回家。

春花一夜没睡落窖。姐妹们嘻嘻哈哈闹到半夜才走,秋月又给她盘头发。在县城开美发店的同学秋月费了个把小时才把她垂到背心的黑发一绺绺卡在头顶插上花,又费了个把小时化妆,比那次在“巴黎春天”拍婚纱照还麻烦。秋月端着镜子让她自我检验,她都有点惊呆了,人一化了妆真是好看呢,她这才明白那些演戏的拍电影上电视的为什么要化妆面对观众。好看是好看,睡觉却不自由了,把头发睡乱了,把脸上的粉擦掉了可不行。

听见村里的鸡已叫第二遍了。她不敢翻身,眼望着窗户,淡淡的月色,淡淡的雾。明天是出嫁的日子。这个明天说来就来了,似乎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呢。她又想起弟弟,弟弟也在外地打工,很想回家送姐姐出嫁,不知老板批不批假,若弟弟回不来,三天回门只得另请在家的堂兄去送梳头油。

黎明从窗户爬进来,她蜷在薄薄的被子里听见了村口的鞭炮声,听人说过娶亲队伍进村时是要放鞭炮的。心下想志强娶媳妇真是积极啊,不怕风不怕雨不怕远不怕冷。她用脚紧了又紧被子,再把袄子压上去,无奈棉絮已盖多年凝成了硬块,到哪里去找暖和。家里有一厢棉花地,年年种植棉花,棉花树真是有趣,先开花再变成棉铃,棉铃变棉桃,棉桃变棉花。年年娘都把棉花积攒起来,存留了多少年她不知道。如今这些棉花娘全部用来给女儿做了陪嫁,崭新的四铺四盖。一种愧意像蚕啮咬着她心头的桑叶,沙沙作响。二十年来,她没有为家庭做过什么,爸妈送她读书,用的是家里的钱,指望她长大报答父母,可她出去打工三年也没挣到什么钱寄回。今天又要出嫁了,还带走陪嫁物品,天下父母养女儿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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