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神》(下)
四
方洁若的丈夫在政府机关工作，平时在外面吃得多，很少在家。但是，每周他总有一次，必定在家吃饭，这就是周六的晚餐。这一餐严格地说，也不是单纯为陪方洁若的，而是因为儿子每周仅仅在家吃这一餐饭。因此，这一餐对于平时做饭马虎的方洁若来讲，也必须认真的准备。她总要让儿子和丈夫吃得不仅饱，更重要的是快乐些。
上午九点，方洁若起床后，匆匆地吃了些点心，喝了一杯绿茶。绿茶有利于养颜，能排毒。喝完茶，她打开了电脑。最近一段时间，她晚上基本不上网了。丈夫在家不上，丈夫不在家也不上。她怕看到我爱中国的那个晃动的图标。她每天上午例行地到网上走走，看看娱乐新闻，读读一些美容保健方面的帖子。聊天室一直开着，但是她自己隐身了。她的聊天上一开始也有很多网友，渐渐地就像春天的桃花，一一地谢了。说是谢，不如说是被她的冷漠所打落了。我爱中国是个例外，先是不着边际地聊，后来等到她感到正在深入时，她喜欢上了。她不喜欢一上来就称赞，一说话就情色的网友。在网上，她觉得她更是内心的，而不是外在的。
这个发了短信要周日来青桐的男人，突然也从网上消失了。昨天，今天，一直没看见。也许他正在暗处。这种消失，更加表明了他的坚定。
不过，现在，方洁若的心到底镇定了些。她觉得她同李楚在一起研究出来的办法，简直就是一个天才才能想出的办法。李楚也许已经想好了怎么去见这个男人，准确点说，怎么去替她见这个男人。对于李楚，她完全有理由相信，李楚只是在完成一次为朋友而完成的任务。李楚多年来的理性，使方洁若有把握，而且有信心。
但是，方洁若临出门上街时，还是仔细地查看了一下电脑。丈夫其实从来不上网。如果要上的话，那一定是在办公室里。她怕的是孩子。孩子下午要回来，孩子的电脑水平比她要先进上好几个时代。
下了楼，春天的风毫无顾忌地吹过来。风里有淡淡的香樟的气息。方洁若深深地吸了一口，肺里似乎都被染上了香樟的绿色。
菜市场就在离方洁若家不远的后街，她先是转了一圈，等心里想好了，才确定卖了两条鲫鱼，孩子爱吃。然后又卖了两段猪腿子，红烧了，丈夫喜欢。转到市场后面，她卖了两斤小白菜和一点豆腐。回头再称了些瘦肉，外加两个炒菜的小菜。出市场门时，她看到上海卤菜店前围了不少人，就也蜇进去，挤着卖了一斤鸭脖子。拎着一大包菜，方洁若出了市场门，掏出手机来想看看时间。却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是李楚的。一定又是那事。方洁若把手机放回包里，依旧穿过巷子，往家里走。
正走着，一个男人喊住了她，“方洁若”，这声音陌生得没有一点记忆。方洁若回过头，看到一个身材有些发福的男人，但是那脸还是从前的样子。她马上想起来了：你?
还记得吧?刚才看着挺像，就喊了。果真就是，男人说着扭了扭身子。
方洁若微微一笑，在这个男人面前，一瞬间她又变成了高傲不已的小公主。
男人也笑道：都十几年没见了。听说你不在剧团了?
方洁若心想这男人虽然长年不在青桐，可知道的事儿还挺多，就笑着说：剧团散了。回家了。全职太太。你呢?还有外?
青桐城里容不得我，不在外哪行?当然这是笑话，还在北京。下次请你过去?男人摸着头发，望着方洁若。
我当然想去。不过我不是那个年龄了。谢谢啊。说完方洁若已经做出要走的样子了。男人赶紧说：有空请你喝茶，行吗?
这语气一下子使方洁若回到了高中时代，这个男人，不，那个时候还应该是这个男孩子，小心翼翼地问她：想请你看电影，行吗?她没有答应。那是唯一的一次。从此，这个男孩子就永远在暗处了。一直到高中毕业，他参军去了。再后来回到青桐城，出了点事，又跑出去。一晃都十几年了。这些都仿佛是沉在水深处的影子，突然一下子翻了出来。她感到一丝丝甜，却也有一丝丝苦。
但是，方洁若还是面对着男人期待的目光，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向家门口走去了。她一直往前走，快到楼下的大门时，才回头瞄了一眼。男人正转过身去，背影显得单调而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