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13期

《歪子》

歪子是在黄昏的轰动中走进小镇的。

当时天空一片斑斓。镇里到处弥漫着牛粪,柴油和新潮的气味。歪子抖了抖身上的疲劳,那神情恍如置身于异乡陌土。三年前他衣锦还乡,一身老板装脸上闪着光彩,昂首阔步在小镇上,俨然一帮之主在视察自己的臣民。如今蓬头垢面地走溜了镇派出所,只听“咔嚓”一声,一双贼亮的手铐,将他不加解释得囚在了黑暗中。

多年后叶子依然会清晰回忆起当初的情景。叶子说,那时他就象个疯子,一个十足的乞丐。整天孤魂似地到处流窜,象人家裤裆里的跳蚤。

七月的太阳血淋淋地挂在天幕。灿烂的火热仿佛要将小镇溶化。尘埃纷纷的公路依然行色匆匆。

黄昏。扁爷踏着厚厚的夕阳提一壶清水,撒尿似的照着一束五彩缤纷的月季花根使劲浇着。他木然的看着叶子往裤裆街头的派出所跑去,黑子就象狗似的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报应啊!

扁爷已年逾花甲,干瘪的脑袋就象柿饼,给人已扁糊糊的感觉。斑斑点点的人生就象盘根错节的月季花根。看着那青石街筒里家家的店面,他想起了河湾里避风的船只,即拥挤又温馨。几年前的歪子可抖了,新车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辆又一辆,而今他也有今天!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呀!

新街镇这鬼地方原本没有,只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一条野野的河,沿着粗糙的河岸由马信缰的流。后来听说河俩岸地下有煤,才慢慢有人影经过。于是一些垂头丧气的寻宝者和一些江湖好汉连同山猫野猴就留下做种子开花结果了。某年突然又象闹蝗灾似的铺天盖地围得人山人海,新政府的红旗风风猎猎,折腾了整整一个寒冬。僵尸般的地上硬是挖出一条地球上也少见得人工河来。再后来便是架桥铺路,设市县乡,新街镇和小站也就人摸狗样的出世了。

多年前扁爷拉着新婚的娇妻,响应政府的号召翻山越岭穿破了十双草鞋赶来会战。 然而新河诞生娇妻却离去。好在妻子怕他一人孤独临终前硬是咬紧牙关给他生了个女儿。二十年风风雨雨,女儿叶子一天天亭亭玉立。如今刚接班就闹着站外承包。唉,全是歪子这驴踢的东西给带坏了。

秋日黄昏,夕阳沉入地平线将日头挤扁。扁爷视线里出现了叶子、歪子和黑子,他们开着各自的面包车正在站边招揽生意。于是扁爷猪肝色的脸上布满了阴云和痛苦。

一想起那个雨夜的承诺,扁爷就会象肺痨患者似的干咳不止。那是个深秋的雨夜。因为河堤要如期合拢。昼夜对他们已经失去了更替的意义。于是一个十分意外又在预料之中的不幸,在连日的暴雨中如期而至。扁爷和黑子他爹双双被一个巨大的塌方吞没了。他们象苍蝇似的被黑暗和窒息压迫着,一边拉着死神一边彼此拽着。

不知过了多少漫长的时日。当醒来后扁爷得知黑子的爹已经先他而去,自己只是被压扁了脑袋。于是他天昏地暗地哭了5天5夜,左邻右舍无不为之动容泪下。在那以后的日子里,他的老战友总是在梦里使人毛骨悚然地拉着他的手,一双如泣如艾的绿眼。每当此时扁爷总是温存地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哥放心去吧黑子就交给我了,俺一定拿他当亲生儿待。以后的日子扁爷一看到叶子影子般地跟着歪子,心里就象被掏尽了内容的葫芦空洞洞的。扁爷时常对叶子说,你是黑子拉着长大的,你应该跟他好。叶子很快还以颜色,你要我牺牲爱情,休想!

看着女儿愤怒的表情扁爷总是立马打住。因为他对爱情一知半解,一时无从辩白。 总是用手比画半天憋不出一个词来。

扁爷踏着薄薄的夕阳,如履薄冰似的拖着自己沉重的影子向站头停车场颤去。 一团乱嘈嘈的声音鼓入耳膜。

小面包安全舒服收费合理,五十元。

小巴士日本车超时代的享受,四十元。

我的车便宜三十元。

上我的车二十元。

叶子的声音就象空谷涛声,震得个个目瞪口呆。他们怀疑叶子是不是吃错了药,这价还不够油费,赔本的生意只是孩子玩的游戏。然而叶子眉飞色舞的表情里却隐藏着惊人的智慧。她玩得是大鱼吃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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