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子》
众车主象见着滩呕吐物似的散去。扁爷过去拉着黑子说,咱爷俩去喝一盅。
天已刷黑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突然象孩子们嘴里泡泡糖鼓了出来,闪闪点点。
扁爷埋头无声地抽着酒,无聊的将花生米一个个往嘴来撂。黑子也摹仿着扁爷的动作将花生米一个个往嘴里撂。
干爹,我准备买一个。
我也想好了给你买一个。
买个啥?
媳妇。
那玩意现在犯法,我想买辆大货车去矿上拉煤。
不。我想让你承包站里的大客跑省城。
远处忽然滚来一阵闷雷。黑子锅底似的方脸出现了闪电般的兴奋。
黑子清晰记得多年前那些多彩的日子。当时镇里的黑五类分子全由他来调教和操练。尽管才十二岁但他依然认为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彩霞中他嘴里喊着,黑五类们如木偶般随着他的指挥棍,从小巷列队走到镇中心广场的毛主席像前请罪,背诵语录。歪子因为个儿小走在队尾,所以每天要吃他很多鞭子。
望着夜幕中的雨丝黑子怎么也料不到歪子这小子,昔日地主四姨太的遗孤,如今却垄断了全镇的客运。
街灯和路面在瓢泼大雨中模糊一片。歪子和叶子腾云驾雾般地走进酒吧。无疑这是小镇最时髦的宵夜处。
歪子举起啤酒示意叶子干。
雨时紧时慢带着霓虹灯血青色的淡光,从铺着石棉瓦的房顶迅速涌进檐端铁皮做成的水槽,化为瀑布哗哗地泻在地面的水泥地板上,飞沫四溅。
歪子习惯性的对着茶色的橱窗瞅着另一半的自己。刀条似的脸上一付大鼻子歪在一旁,就象墙上常年忙碌的钟摆。
每天早晨歪子从叶子胸脯上爬起,再越过一片沼泽昏昏迷迷醒来时,要做的第一件事——照镜子。站在平眉的窗台一边望着那荒坟似的废墟和一栋栋的商品楼,一边端相着自己的鼻子。然后再用力纠正一番。梅雨时节他对叶子说,连阴天鼻子却很周正。叶子也为此发现兴奋了很多天。后来叶子郑重地向他提出鼻子的问题,歪子吱吱唔唔地说,从小调皮拽驴蛋让驴子踢得。
绵绵的音乐抹过桌面如翩翩素女的手指滑过疲惫的肌肤。一个脚踏裤紧裹着的臀部从马蹄行柜台前晃过。如果叶子能有个丰满的臀多好,可惜她太薄了,就象树叶全身都薄兮兮的。歪子又想起小时候带一群娃娃跟在扁爷身后嚷,扁头,扁头下雨不愁你有雨伞我有扁头。气得扁爷跟后就撵,钻了好几个巷胡筒最后硬是从山芋窖里把他拽出来,照面就是一拳把他的鼻子给砸歪了。那时正是梅雨季节。歪子在雨中捂着脸哭了很长时间。鼻子里的血和着雨水流了一地。
暮春里当歪子发现了亭亭玉立的叶子时,一个伟大的复仇计划便孕育了。那时候他总是在阴雨绵绵的傍晚,夹几本书装模做样地站在离叶子闺房不远的挑树下或是她窗前不远的草坪上。终于有一天叶子将花布雨伞遮住他说,是不是和父母生气或是失恋了想不开要自杀。歪子声泪具下说,想出国留学将来做个科学家或是做个大企业家拥有自己的庄园,轿车和情妇。真是激动人心的发现。那以后的一周里,叶子总是沉浸在幸福的海洋中,第8天一大早,便依然向父亲宣布要嫁给一个伟大的人物。扁爷听后怔怔地盯着女儿看了好半天。他在考虑是不是该送她去精神病院。
酒吧外雨幕中一道闪电将他们从昏昏欲睡的音乐中惊醒。叶子问歪子笑啥?歪子说去年县里十大青年表彰会上县长大人非叫我把大红花衔在嘴里不可。他说这样我会更帅。真逗。今年我给县令大人许了愿。说过对叶子做了个神秘的表情,那意思是说暂时保密。
叶子多少有点失望,愣愣地瞅着霓虹灯光里的雨丝。叶子想这个世界上总是把什么都划归为非此即彼得选择,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几年前的一个雨夜,歪子在爬满青灰色瓦松的小屋里突然消失了。叶子恨得把自己的俩颗门牙咬碎咽到肚里说,连个屁也不放,干脆说是玩腻了,情话抖干了。尽管叶子百分之百猜中歪子定是南下特区了,但他的不辞而别使叶子刻骨铭心了多年。绵绵阴雨中的叶子,无限期得坐着不吃不喝任雨水敲打心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