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13期

《人物》

许多年不曾下过这般久这样厚的雪了。伟大的预言家们有关地球变暖的论断仿佛被一场大雪给冰封给击碎了。是的,有如一个癫狂者被医生的镇静剂给彻底征服一样。而我在这种时候油然的想起郝先生。我想,它又如一个总有想作为却囿于自身的不自知终归抱憾终生,只好否定初衷与自我的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失眠是肯定的事。房间还是夜的色彩,但透过忘记拉上落地窗帘的铝合金玻璃,依然能可见轻飘飘的飞絮在空中袅娜的倩影。暂时忘却了刚才的感伤,而想象着雪花如归来的游子一声不响,躺在俨然美丽的少女白皙、丰腴的肌肤的地上。

躺在床上如此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漫长冷寂的雪夜的无聊。郝先生的过过去去见缝插针似的挤进我的无聊的寂寞里。

“嘻嘻——我奇怪自己,近段时间老是睡不好,对什么都不大感兴趣。早晨起来照镜子,连镜子里的那张面孔似乎也不大认识了。”

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因久日不见郝先生,熟识他的朋友也问我见过郝否?我便抽空去看望他。敲了大半天的防盗门,屋里没人回应。我又敞开嗓子喊,还是无人会。只好拿出手机朝他家打电话,倘若再无人接,证明他确实不在。接过我的来电,他没有先前那样敏捷或者说迅速的出来开门。我想,他定在创作了,也许正在兴头上。我的造访会扼杀他的灵感的。心里生起茸茸的愧疚。

郝先生这次看上去有些神经兮兮的,说话的声音也比前些日子低沉许多,衣服上的扣子五颗仅扣上二粒。灰皱的脸似乎半个月未曾洗过;但见了我的来访,精神出奇的振奋起来。连忙拉我在沙发上坐下,脸上布满经络般的自信,无限感慨地说:“二十年磨一剑,我的宝贝总算即将临盆了!”

果不如我的所料,他在笔耕。我怕打消了他的兴致,连忙道贺:“可喜可贺!有道是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郝兄老师,文坛幸事、盛事也!”

他一把握住我的双手,紧紧的,久久不愿放开;然后,朝我肩膀上猛击一拳,道:“孺子可教也。也算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当刮目相看?

他艰难地剧烈的咳嗽一声,眼泪总算没从无泪的两眼咳出来。但忍不住又吸一口烟,向我投来审视的一瞥,从他那眯成窄缝将面部挤出微笑的细眼里。虽然稀疏的几根头发没把秃顶的风光显耀于世,但微笑后的额间的皱纹又写满了他的沧桑,眼角的皱纹就无须赘述了。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不知从何时开始让烟熏黄。他挥动着右手,并显示这食指与中指间的勋绩。我知道,他马上要向我灌输高深的文学理论与创作经验之谈。我赶紧作恭听状,但是,这次他没有讲这些,而是向我述说他的杰作。

他说,老弟,你知道不,为了她,当然我说的是我的宝贝小说,如果是女人,我才不这样专一、倾心呢。我牺牲了青春,牺牲了爱情,牺牲了一切!我为了塑造这么个典型人物,我冷静观察,长期思考,亲身体验。二十余年啊,人生能有多少个二十年?我的准老婆骂我神经病,许多朋友笑我吃饱了撑的。现在想想,这人活着为了什么?哎,未成功时拼死拼活去圆梦,快到成功时也不过如此而已。呵喝,我终于可以动笔写《人物》了!

怎么这样位文学天才,或者说大家,忽然就去了呢?当下的文学大家如此缺乏。真叫人惋惜,又痛惜啊!

“文学是社会文明发展的标志,是人类追求自我完善或寻求精神家园的非物质化途径。可以说,有了人的存在,便有了文学。”

每次我拜访郝先生时他总要向我谈起诸如此类的灼见。我这个初学写作的文学爱好者只有洗耳恭听的份。他也就毫无保留地将渊博的学识倒给我。有时怕我听不懂他的理论,像孔乙己教孩子们茴香豆的茴字写法那样诲人不倦。这种免费的学习也只有我能享受到,但是他像阳光、空气无私奉献大地、万物一样,对我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如果我一段时间不去拜访他,不聆听他的教诲,他会主动打电话找我。当然,总是说些关心我的文学长进之类的话。然后,不惜通讯费的昂贵,对我谈论他的新的文学观,告诫我在创作中的注意点。然而,细想起来,有时,他也很沮丧,告诉我,文人实在寂寞,可是必须耐得住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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