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有次,我将小说《老Q》送给他指点时,他粗略地看了一下,便皱起眉头,像一个满心希望儿子成材却一事无成的父亲对他流露的极失望的神情那样,望了望我,眯起鼠眼道:“你怎么写得这糟?简直入门都不到。”我赶紧将身子靠近他,作恭听状。
“小说最关键在人物的塑造上。你写的老Q代表了当代中国哪类阶层什么人的典型?读者从老Q身上能悟出些什么来?你写老Q脸上的疣。这疣又象征了什么?你看,鲁迅的《阿Q正传》中的阿Q塑造得多么成功,他简直成为精神现象的代名词。”说着,拿笔给我的小说圈来圈去。但我后来仔细一瞧,他当时的圈圈,不过仅有点孙大圣涂改生死簿的味道。所以后来有时我对他的近乎苛求,也大胆问过他——那您说,应该么样写好呢?
他仰躺在沙发上,挥动着右手,并显示这食指与中指间的勋绩,说,如果我具体告诉你了,岂不害了你?岂不要我帮你写好了?文学创作在于自己多读多品多写多改,才能提高,靠别人帮改靠关系发表都不会长进的!一句话,文学无捷径,就只靠吃苦。
我不便再问,继续听讲。
“当今媒体多的是,人们阅读习惯变得浮躁多了,哪有耐心读你这样的平铺直叙的东西。要注重小说的结构,这也是我要向你谈的小说做法的另个问题。譬如,有一个农民从田畈回家,看到妻子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却怒发冲冠,用手中的农具将好菜掀翻在地。写到这里,赶快打住,讲别的故事。这样给人造成悬念……另外,要注重小说内部逻辑。情节的安排,细节的刻画,人物的语言,景物的描写等等都要合乎情理,符合实际,读后让人无可挑剔。”
听后,我受益匪浅。惊叹,不愧是大家。我心里暗暗感谢那天去文联会朋友,恰好遇上这位在H市赫赫有名的《将和文学》的执行主编、作家。
我写了篇小说,苦于没地方发表。有次在街上碰到许久未曾谋面的一位朋友。他说他现在市文联工作,并说有时间到他那儿坐坐。我喜出望外,满口应允。并且当天下午就去找他,适逢不遇。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有些秃顶,穿套灰色西服的中等身材的人。听说我找郑伟,又是投稿的事,便招呼我坐下。这时,我才知道朋友是文联副主席。接待我的人是执行主编。他接过我的稿子后,瞄了一下,说,我们是正规文学刊物。我们几个不合时宜的作家、编辑还在这里用生命坚守文学一方净土。文学阵地我们是守住了,但是没有参天大树植于其上。如今像样的作品都微乎其微。出期杂志,选稿比搞经费出版更难。偏偏一些想出人头地的浮躁写家四面围攻我们编辑,要求发稿;以致刊物质量一期不如一期,像冷水洗鸡巴似的。我刚才看了下你文章的开头和结尾,我认为马马虎虎。不过,如果你想《小孩雀雀被狗吃掉之后》登上大雅之堂,最好改改题目,我看叫《影儿》的好。影儿是我作品的主人公。
我没有持反对意见,万分感谢他的抬爱。不久,小说发在他的《将和文学》第三期,年终还获得好作品奖。为聊表谢意,我登门拜访了他;并拜他为师。他对于我,也大有相见恨晚之慨。他的家并不宽裕,照他的说法,如果富丽堂皇才不正常,才不叫文学家呢。不过,他跟准老婆商议,等他的小说发表后,他再把这套一室一厅的房屋精心设计装修一番。而且他研读了许多房屋装修图案,自己也设计了一套。如果装修出来,那肯定是装璜史上的杰作!我问他孩子如何?他说,老婆都是最近才确定的呢。为了选择生命中的另一半,他在茫茫人海苦寻了二十余年。目前的女友也不称意,可是父母年事已高,多次下跪于自己面前,能不凑合一下吗?哎,人生无奈,无奈啊!所以关于孩子,到时肯定要的,不过得等作品问世之后。自从决定想成个家婚后,他已看了许多科技育儿专著,已研究一套生产天才儿童的方案,而且计划届时与老婆试验一次。当然,现在没这份心,心中装满了他的宝贝小说。
他对文学的执着确实让人肃然起敬啊!我继续洗耳恭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