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吉》
那年夏天,你看见那个漂亮光彩的女孩迪又回到了梧桐街,并带回了行李、皮箱和一把褚红色的吉它。她已在一周前,毕业于一所全省闻名的师范学府的音乐系。
迪单簿玲珑的身姿与邻人歆羡的眼神配合得巧妙而协调。你的目光落到迪洁白美丽的面庞时,你发现,她略显矜持的微笑似乎带有金属光泽熠熠闪烁,恒久萦回。
彼时,刚好经过梧桐街的人也都会发觉空气的燠热悄然散淡……
多年以后,我如此以第三者姿态去回味迪毕业后的景象及我的窥视时,我突然发现从前的记忆与感受缺乏那种诗情画意,但或许这更具起初,问心无愧。
关于这种深刻的记忆,我想应该归功于那把吉它。
因为出于对这件六弦弹拨乐器的好奇,我那天的黄昏便推开了迪家油漆驳落的大木门。
夕阳腥红的光芒笼罩着梧桐街。吃过晚饭的人们仨一群伍一伙地扯着闲篇,迪的父亲持着纸扇混杂在这群人中笑眉笑眼,满面春光。显然,迪的文凭为这个和蔼平庸的老头儿在街邻中获取了一份难得的荣耀。
没人注意我走进迪家。
一辆自行车和几株鸡冠花点缀了小而安静的院子。我喊,迪姐。迪便出现在堂屋门口。落日的颜色为迪的面颊制造了一层剔透莹晶的生动。我甚至现在思索这种美丽对我潜质的吸引是不是大于了那把吉它。
也许,我那次唐突的拜访就是为了这个。我无法原谅自己的矛盾与虚伪,但这是事实,有时实事求是也的确这么矛盾、虚伪。
我记得那天请求迪用吉它弹奏了几个当时还算流行的曲子,迪微笑着将乐曲轻缓地拨出来,悠长绵软的音乐充满了屋子。我傻呆呆地坐在她面前安静地听着每一个婉转的和弦。但时间不久,我便感觉到了自己状态的愚蠢。
你在大学,学的就是这个吗?
吉它声停了。不,我修声乐和钢琴。迪站起身走到厨房,回来时,手中多了盘切好的西瓜。
钢琴特帅——看上去,典雅。我接了块棱角分明的西瓜。
还行吧,我更喜欢吉它。迪又抓起那把褚红色的吉它,很迅速而精重地拨了一下琴弦。这琴能让人随心所欲。
是吗?可惜我对这些乐器一窍不通,我只能似是而非地吹只口琴,可我感觉吹口琴的确很吃西瓜。我看了看手中啃了一半的西瓜。不帅。
迪怀疑什么似的望着我,我的话似乎使她反感。女孩将吉它平放在腿上,她柔和而古怪的目光从我脸上渐渐浮开,游到我手中的西瓜上,最后落在她那把梧桐街少见的吉它上,她很快但很坚决地说,音乐是一种思想,一种精神,是内在的。
据说,迪的婀娜与才华来自于她母亲遗传。梧桐街的妇女很少有人像迪的母亲那样美丽睿智,却又少言寡语。父辈的梧桐街人都知道她笛子吹得格外的美。夏日的黄昏,总会有一缕缕悠扬的笛声跃过她家低矮的石墙,在梧桐街的上空自由自在地缭绕飘荡。我想,比我们大几岁的孩子最初对音乐的启蒙,都缘于迪的母亲不知不觉地薰陶、感染。
但不幸的是,这位年轻漂亮的母亲却在女孩迪艰苦的出世过程中形容柘槁,魂飘九泉。
我不愿在女孩迪面前提到类似于母亲这样的词语。因此,当迪说到与她妈妈有关的话时,你便可以想象我的不知所措,无言以对。
迪坐在我对面的木椅上,依旧抱着那把褚红色的吉它,只是右手的拇指食指间多了一叶粉色拨片。女孩娴熟地弹了一段节奏明快的曲子,然后用手背撩了撩垂下的头发,终于说出了那句令我惊诧的话。
为了我妈,我也不能平庸。我打算过一段时间到北京去。说这话时,迪明亮的前额与清澈的眼睛散发出一片空旷的光芒。
多年以后,当我平静地回忆那个曾使我瞠目结舌的句子时,我开始怀念它的掷地有声与毫无矫揉的清晰度。“母亲”这个简洁的名词,显而易见是迪意识中博大的温存,甚至赤地千里,广阔无际。
那年夏天,迪是枯萎的梧桐街旖旎可人的风景,就像那灰色中的红点。
我总是在傍晚前后迈进迪家的小院,这在无意中已是我简单的生活里的一个习惯。我似乎对迪产生了一些相似于爱慕的感情,可我从未表示过什么,我总是拘谨得近于木讷的与她相对而坐。女孩姐姐似的坦诚、犀利的目光时常使我羞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