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13期

《回家》

于兴柏挑着甜酒走出家门后,他不停地左顾右盼。一脸的彷徨,在城市的屋檐下撞来撞去,无奈,恐慌。左边的那个拐弯处,黑呼呼的,像是有人,一个,两个——他转开脸,立即打了一个冷颤,肩上的扁担闪了一下,他伸开双手,握紧扁担。他低头看路,感到有一双双可怕的眼睛,如无数的芒刺袭来,正在穿透他的背脊,向他的心脏抵达。他紧紧地拉住拴装甜酒土罐的绳子,仿佛一松手可能就会掉下万丈深渊。没走几步,于兴柏又抬起了头,双眼禁不住朝右面看去,右边有一个铺子,里面有很多人,男的女的,穿着时尚的服装,店里还响着一首歌儿,旋律舒缓,有一些忧伤。这时,他感觉到安全了许多,悬着的心也慢慢落下。忽然,他看到了一双直勾勾的眼睛,穿过透明的玻璃,盯住了他。他的心又一下子被拉了上去,脚下一滑,打了一个趔趄。他是一个农民,在雨后的田埂路上挑担子,经常打这样的趔趄,他从来就没有摔到过。城市的街道比他的家里都还平坦,他没有摔到,只是想哭,眼睛不停地眨巴。一到秋天,门城就变得干燥起来。于兴柏的上眼皮与下眼皮碰撞了许多次,眼睛还是干巴巴的,一点润的感觉都没有。

从出租屋到公交候车站,有一段距离。往日的时候,于兴柏埋着头,几分钟也就走完了,今天,路和时间都被扯长了!于兴柏埋着头,再也不敢张望,也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少路,于兴柏才来到公交候车站。那里早已站满了人,于兴柏看着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庞,他那被吊起来的心又慢慢落下。

十一路公交车来的时候,他像是忘记了刚发生的一切。上了车后,一向很自觉的于兴柏,却忘记了买票。于是,他又看到了一双双异样的眼神。他感到,一夜之间,这城市就变了,变得那样陌生,甚至充满敌意,仿佛要把他置于死地才罢休一般,他那颗才放稳的心脏又被吊了起来。于兴柏感觉有些冷,他伸手往荷包里,他摸到了烟,但很快又缩了出来,他又摸了摸额头,就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道路平直宽敞,路旁有绿树红花,车如马龙,来去匆匆。人行道上,稀稀拉拉走着一些人,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独自一人,有的手挽着手。高高的楼房,依然挡住了天空,灰白的玻璃和铝合金,还有花色各异的瓷砖,截住了天上的阳光,发出耀眼的光亮。于兴柏用手擦擦双眼,这城市没变,与往日没有区别。然而,于兴柏像是没有看到这些,他一直在想着那感觉,他的背后,那种芒刺如大海一样向他汹涌过来,比他出门时来自左边拐弯处更猛烈,更令人胆颤。

车来像是传来请自觉买票的声音,于兴柏的脑海里立即发生了引擎搜索。他没有投索到买票的动作。于兴柏轻声“哦”了一声,站起来走过去,发抖的手把钱放进了票箱。下车后,于兴柏直奔门城西水大市场——他的妻子是在南江大市场,临近市场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了妻子,想起了一些往事。

六年前,他初次来到了门城。打了一年的工,最后带着五百块钱回了家。过完春节,他也不知道听谁说做甜酒卖能挣钱,也没有认真去核实真假,毅然带着妻子来到了门城。甜酒本是故乡原有的产品,对于门城,原本彼此都不相识,他也搞不懂为什么这些外乡人会喜欢上甜酒。其实,一路上,他都很矛盾,万一不好卖,万一……他想了无数过万一,最后万一的结果就是打工。

门城是地级市,人口有百万之多。在门城,有着许许多多来自东西南北的异乡人。当然,在这支庞大的异乡客中,有一部分是于兴柏的老乡。起初时,他的甜酒都是靠着这些老乡照顾。后来,老乡们就介绍他们的工友来买。再后来,这个城市喜欢上了甜酒,仿佛谁也离不开了谁。

于兴柏的甜酒做得白生生、甜漉漉,吃到嘴里,甜到心里。这主要得益于他家乡的酒药。于兴柏虽然是在门城做甜酒,但除了米和水是用当地的,甜酒药确是来自千里之外的家乡。他居住的那个村里,就有一户庄稼人,一边种地,一边做甜酒药。没有甜酒的时候,他就寄钱来,那家人就给他寄酒药去。在于兴柏心里,这一直是一个秘,谁也不知道。去年春节过后,门城也来了一些人做甜酒卖,但不知怎么着,几个月后就离去了。据说那人做的甜酒没有于兴柏的好,于兴柏想,可能那人忘了自己家乡的酒药,用了城里的化学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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