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和我家唯一的兔子》
跑到那片草丛中时,我满肚子的怨恨。
我那头发已经白得像棉花一样的爷爷一大早起来就派我去村头给家里的兔子拔草。我家只有一只兔子,我不知道它是公还是母。它已经在我家呆了两个月了,个头挺大,胃口也不小,每天至少能吃一大粪笼的绿油油的鲜草。那些草都是我爷爷每天早上拔的。
兔子来我家时只有两天大,白色的,颜色很纯,是很白的那种,没有一丝杂质色彩。大约比馒头只大了微微一圈吧。它老是蜷着身子,像团毛线,茸茸的,好玩着呢。那时因为它年龄小,吃得也少,一天两片叶子都绰绰有余。我爷爷每天早上就在我们家后院的墙根拔起两棵小个的草,带进屋子,扔给兔子,那两棵草就够兔子美美地吃一天了。兔子吃着草笑,高兴的样子。我看着兔子吃草叶子,也笑。爷爷看着我笑,他也笑。我很喜欢那小白兔子,也喜欢得很纯净,没有杂质的因素。
在往后的岁月里,我就清晰地看见小白兔子的身体一天比一大起来,爷爷说兔子比我还长得快。我就不服气,天天拿爸爸的皮卷尺给自己量身高。我并不认识尺子上的刻度,我就用铅笔在我身高的地方划上一道浅浅的印痕,然后每天都去和那印痕比较,看看自己到底长了多少。兔子继续长着,吃的也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后院的草被爷爷拔净了,全都进了兔子的肚子,变成了兔子肉或者粪便。爷爷也开始在每天清晨的时候,早早起床,去村外拔草。天天去,天天去,一直保持了这个状态两个月。可就在那天早上,爷爷把我从暖和的被子里扯了出来,命令我赶紧起床,提上粪笼去村口拔草。
我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我堆积了一腔的怨恨,释放不出。我并不是怨恨爷爷,我只是怨恨那倒霉的兔子为什么吃得那么多,整了爷爷不说,还要搅乱我的睡觉。
正是黎明,天还没大亮。晨曦洒开,有点暗红。周围的草有我一半高,很密。叶片上的露珠还在,有的颗粒很大,晶莹着,还透亮。那村口的草就是长得健康,叶子光滑的很,被晨光一照,像是沾满了油水,发光发亮。我脚下的土很松软,好像方才有成千上万只蚯蚓一起松过土似的。土也很潮湿,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像海绵。
我气馁地拔草,拔得马马虎虎。左手挎篮,右手揽草。那爬山虎,长得忒长,我只能拽着它的身躯,每次都将它拦腰折断,留在手里的只有短短一截。踩着脚下的厚草,我竟有一点害怕了,我怕草里有蛇,冷不丁地就会窜上来给我一口。我慌忙了,急促地拽了一小半粪笼的断草,就匆忙朝家跑去。
我到了家,天才亮透了。但并不热,空气还很有水气。我撇了粪笼在大院,就气呼呼地进了我的屋子。我蹬了鞋上了床,盖了被子蒙了头。我一点也睡不着,也不想睡,只是给爷爷赌气罢了。爷爷果然就进了屋子,走到我床前扯蒙在我脑袋上的被子。我死死拽着被子角不放。爷爷说:这娃子年纪小脾气倒比我还大,给兔子拔草也算为我们家做了事了!
我不听,死活不肯出来。爷爷后来出了屋子,自己去后院给兔子喂吃的去了。我听见爷爷走远了,才慢慢地钻出了被窝。
我拔的那一点草兔子根本就不够吃。那兔子比猪八戒的饭量还大哩,我拔的草三两下就被它弄得干干净净,连半片叶子也没留下。爷爷没法子,又不能让我再去拔一次草,只好自己亲自挎上篮子又去了趟村口拔草。
我从门缝看见了爷爷出门的背影。不知怎么的,我的心竟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早饭的时候,爷爷还没回来,也就没和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饭。等我们吃完了,爷爷才磨磨地回来了。他放下了装满了绿草的粪笼,简单地在还没收拾的饭桌上吃了几口就算了事。
兔子还是吃饱了。我忽然觉得兔子似乎比爷爷还吃得好哩!想到这的时候,我的怨恨一下子没了,全跑了。
我爸爸在他那一辈里排行老大,所以爷爷的年纪并不是很大。爷爷个子很高,也很瘦,腰杆子看着弯弯曲曲,像铁丝似的。解放战争的时候爷爷才十来岁,他跟着他的娘经常藏在地道里躲打仗。地道又窄又矮,憋得人难受。爷爷说,就是那时候憋出了他一身病,什么咽喉炎啊,鼻窦炎啊,就因为地道太矮,压弯了他的腰,让他的腰杆子再也直不了了。我问爷爷:那时候爷爷不才十岁吗,就已经长现在这么高的个啦?爷爷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却又不肯承认,起了身就进了他的里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