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猫》
第一次到董府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那时我还是省城师范学院美术系的一名学生,为了毕业创作,我把体验生活的目的地选在牛首山下的峡口回族聚居区。一来是很多同学都去了南部山区,担心回来后会出现“撞车”的局面;另外,银川距峡口只有半天路程,能省下许多跑在路上的时间,因为我当时很热衷于一种流行的超写实主义画法,它的绘制过程相当烦琐。拿了一个朋友写给他在当地乡政府工作的熟人的条子,很快,我就到峡口来了。
见到那个朋友的朋友,我边介绍自己边递上条子。他很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把我领到乡招待所安顿下来。吃罢晚饭,朋友的朋友一脸歉意地对我说,这几天上头要来检查工作,他要忙着整理材料不能陪我下去了。我忙说没关系,你忙你的。心里想只要有吃有住,我还是更喜欢独来独往地四处走走。他给我介绍了几个地方,其中就有往北五里地的董府。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并决定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那儿。
往北的路是一条笔直的石子官道,路两边是宁夏平原随处可以见到的黄泥村舍,只是这里的院门更讲究些,大都是一砖到顶的墙面和双扇铁门。走在低于宅基的大道上,是很难看见气派的门面后头的景色,只有鞋底摩擦石子发出单调且快意的声响。那些戴着小白帽披着盖头的回族妇女,在我走过去时,一齐向我这个身背双肩包的生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走到只见麦田不见庄子的地方,石子路摇身变成一条蜿蜒偏东的土道,我想大概快到地方了,就停下来想找个人打听打听。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片寂静的田野上,天空平静得连小鸟的影子都找不见,满目青绿一望无际,麦苗在暖暖的阳光下散发出生涩的气味。好不容易看见一个背着口袋的男人从石子路上踽踽走来。走到跟前,我才看清这是一个约莫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木讷地只管盯住前面的路。一件有补丁的布褂子很难说清它原本就是灰色的,因为在领子下面胳肢窝和缝纫线里,可以看出明显的青蓝颜色。在我向他问过路后,他没有搭理我,继续快速地往前赶,我碎步小跑着才追到和他并肩的位置,并再次大声地问他。这时我才发现,这个只埋头走路并且走得飞快的男人竟然是个哑巴。他只朝土路前面的方向咿咿呀呀地怒怒嘴,就继续往前赶,很快他的身影就隐进前面的沙枣林里。
果然,走过沙枣林,就见一堵高大浑厚的老墙横亘在早春的原野上,在青苗翠绿和散点桃花的映衬下,透出几分霸气。
推开朽痕斑驳的大木门,我立时被眼前的一切撼住了:高大的府墙之内,一座旧时的官府豪宅盘恒在宽阔平坦的大院里,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面向东方,在和煦的阳春三月,吟吟述说着无尽的凄美与破败。它不同于遗存各处的商贾府邸,除炫耀本身的资本外,还沾染上浓重的皇族气息,大有点天高皇帝远,唯我小朝廷的味道。我惊叹着它的美,它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能入进画里来,我终于找到了迫切要画的东西,它原来就在我眼前。
这时,从左侧的耳房走出一位老太太,老到快赶上这座宅子的年岁,苍白的头发在逆光中像一团白麻在缓慢地移动。寂静的院子里突然出现的这位老人,也出乎了我的意料。她佝偻着矮小的身子走到我跟前,用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怵。她开始用一种夹杂点南方口音的本地土语询问我。当得知我是来这里写生的学生,她的表情变得温和了许多。她热情地把我让进她的小屋。我看见小屋的炕上就坐着刚才在路上遇见的男人。看见我们进来,他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依旧没有多少变化。很快,他就站起身来咿咿呀呀地走了,我注意到他背的那个口袋就落在屋子的一角。
这是一间陈旧的但归置得还算齐整的屋子,看上去比一般人家要简单很多。一盘土炕占据了屋子的一半空间,炕的中央卧着一只老白猫,个头很大,皮毛不算很纯,夹了一些老旧的杂色,看上去并不干净甚至可以算是脏兮兮的。沿墙贴满了早几年的报纸,有些发黄发暗,快要退进墙里。老太太热情地张罗着。看她麻利的身影,似乎又没有先前看上去那么老。她用一个印有毛体书法的大瓷缸子给我沏了杯浓酽的砖茶。我不喜欢喝茶,自始至终没去碰那个缸子。她不停地问这问那,都是有关我们城里女孩子的事。她说话老有停顿而且前后不搭,反应明显滞慢,加上口齿含糊的夹生话,听起来有些费解。从她的问话中听得出囿居深宅的她对外面的许多事情已经不甚了解了。我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开始在屋子的细处扫起来。门口的小灶台是土坯砌成的,表面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泥,露出和在里面的稻壳,就像一块镶了芝麻的干饼。唯一的一件旧柜子上,什么东西都没摆。一切都显得陈旧,连空气里都是一股陈年老醋的味儿,但这种陈旧感正接受着从木格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的渲染,倒也使屋里显出几分温馨来。那只老猫仍然一动不动地盘卧在那儿,慵懒得令人生厌。这时,一个挂在炕头上约莫有书本大小的旧像框吸引了我的视线。那是一幅已经有些发黄的黑白双人照,照片上的年轻男女是那种生活在三四十年代大城市富裕人家的装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