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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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刚刚降临山野,冷水沟河沟里姚家的院坝里就响起了一阵辟里啪啦的鞭炮声,炮声回荡在山崖沟壑,逗引得沟畔、坪上、湾里人家的狗都吠叫起来。
村上的人几乎都竖起耳朵听炮声,大家知道这时辰放炮不是好兆头,他们辨了下大致的方位和地点,就猜测这可能是姚明礼带着儿子姚小山的尸骨回来了。这之前,姚家父子到山西煤窑挖煤,姚小山被煤窑塌死的消息早插着翅膀飞回到了山村里。
2
坪上几家人正吃着夜饭,炮声把他们拽到屋外的坪坎上。坪坎正对河沟,他们可以居高临下,看着姚家的灯火和动静,端着饭碗现吃现说着姚家发生的事。
蒋家女人说:“娃他爷晌午就被沟里姚家叫去了,说是商量办丧事的事。听来的人说,这回姚家的人没白死,矿上给赔了十几万呢!”
贾老汉惊叹道:“十几万呀!钱多得数都数不过来,我们在地里死做苦刨一辈子,也未必能挣这么多钱?”
“钱是挣了一大笔,可人却没了。要是我,也不期望娃他大(爹)挣多少钱,只要能平平安安回来就是了。”贾老汉的儿媳不满公爹的话,争辩地说。
旁边的云老汉没有参与别人的争论,一个人幽幽地说:“算起来我们冷水沟出去挖煤死的这是第三个了。大家肯定没有忘,前几年,我的上门女婿独自去山西挖煤,两三年不见音讯,我和几个亲戚去找寻,那是个有上百个小煤窑的县,到哪里去找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得埋个衣冠坟;前年坪上孙家的三娃子到东北挖煤,人死了,头家里人跑去,窑主早跑了,连一分钱的赔偿金都没要到,人火化再买骨灰盒后,连回家的盘缠都花完了,没奈何,去得人只得随便找个地方将骨灰盒埋了,爬车逃票,讨吃要喝,才算回到家里。人死都死了,最后还落得个孤魂野鬼,你说惨不惨;这姚明礼的娃虽然也没了,可他要回了十几万块钱,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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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运回来的只是骨灰盒,丧事还是要按山里惯常的规矩办。当晚姚家就派人从山外请来了做道场的阴阳和唢呐客。
当悲泣的唢呐响起来时,气氛就变得悲伤凄凉了。
姚明礼疲惫、悲伤至极,一看到前来祭奠的亲友乡邻,就不由得老泪纵横。每来一茬人,他就抓住人家的手哭诉道:“老天不公呀,留下我这没用的,却要了我娃的命。我本想和娃出去打几年工挣些钱,也修一幢和别人家一样气派的小洋楼,等家庭条件变好了,给娃说一房媳妇,没想娃年轻轻的,才长成人就没了,屋里除了老妈、我们两口子,就是一个瓜女子,这是老天要绝我的后呀!今后我们还有啥奔头?……”话未说完,竟失声痛哭起来,惹得周围人也跟着摸眼泪。
骨灰盒在贡桌祭奠了一天一夜,第二晚子夜时做了小道场便装棺。枋子是现成的柏木棺材,厚重结实,本来是姚明礼出门前给年逾八旬的老母亲预备打做的,未曾想竟成了儿子魂魄归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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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十时许,随着呜咽的唢呐声和姚小山母亲爬扶在棺材上撕心裂肝的哭喊声,姚家送葬的队伍出发了。前面是花圈和幛,后面是抬的丧。姚小山要埋在姚家的老坟园,那里离姚家有一公里远,还要爬二三十米的风化石陡坡。
因头天晚上下过一场小雨,路上特别湿滑。打头的婆娘娃儿们打着花圈、幛先上了坡,坐着等看山下抬丧了人。棺材刚抬上坡,许多人脚下打滑,便出现滞留不前的态势。旁边打空手的人连忙上去帮衬,连拉带推,好不容易上到半坡上,在一个急转弯的地方又上不去了。这时,总管一面给抬丧的人散烟,一面派人拉来姚小山的瓜妹妹,在路边上跪着给大家磕头。总管的意思不言自明,一是让大家看在姚家痛失独子和瓜女子代表全家人磕头的份上使力攒劲;二是让姚小山的魂魄看在妹妹磕头的份上早点上山安息。随后,大家使出了吃奶的劲,也只抬了一小段,就再也上不去了,只得用事先准备好的板凳支撑着歇息,再想其它的办法。
有人说:“棺材是柏木做的,就是重。”
另一个人不以为然,说:“柏木棺材我们以前又不是没有抬过,而且里面放得还是(死)人,也没见这么些重,今天这是怎么了,里面只放了个骨灰盒,咋就这么重呢?我看是姚小山的冤魂不愿上山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