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13期

《那山,那地,那人,那梦》

在墨河镇兔崖村,德庆老汉地种得仔细、庄稼侍弄得细心,是出了名的。

德庆老汉早已过了花甲之年,要是城里人,已是退休在家,养养花、喂喂鸟,安度晚年的了。就是在村里,和他差不多年龄的,也大都不种地了,跑到城里,去给在那里打工安家的儿女们,看小孩去了。德庆老汉的儿子也在县城里打工安了家,也有了小孩,可德庆不去,只叫老伴去了。他说,他离不开家里的地!

确实,德庆老汉对家里的地,是有感情的。用村里人的话说,是他拿那地比对儿子还上心。用老伴的话说呢,那是他拿那地比对他爹娘老子还孝顺。

是啊,俺和这块地,有缘分呢!每当干活累了,坐在地头歇息时,德庆老汉就会在心里对自个说。他说的“这块地”,是指村西犸虎峪口的半亩洼子。半亩洼子,说的是过去的大亩,合现在的市亩有一亩半。

德庆老汉说和这块地有“缘分”,这话是实的。他小时刚记事时,这地还是他家自己的,爷爷带着爹,整日泡在这地里。后来到他上小学时,村里的地就都成了公家的,成了生产队里的了。那时爷爷每晚都唉声叹气,端起饭碗不动筷:“那是我锅里省一勺,碗里省一口,十年才买来的地啊!”后来,爷爷活到和毛主席同一年去世,临咽气时,他还没忘了对爹说:“那犸虎峪口的半亩洼子,是咱家的地啊!”

那时,德庆老汉做梦也想不到,这半亩洼子,终有一天会又回到他们家。刚开始实行责任制时,这块地是村里的“一级地”,原先分给了德庆和另外两家种。后来,这两家的人长年在外打工,地三年倒有两年荒着,以后干脆就叫德庆老汉种了。这样,这半亩洼子,神使鬼差,又到了德庆的手中,那天,他高兴地叫老伴包上水饺,到爹的坟头供上,跪下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响头:“爹,那半亩洼子还是咱的!”

从此,德庆老汉对这半亩洼子,真是象对自已的老子一样孝顺,对自己的孩子一样上心。秋天,收过棒子,要种小麦了,耕地,村里有牛他不用,怕牛的蹄子把地踩硬了。二刚子买了台拖拉机,各家都雇他去耕地,德庆的儿子去叫来,说这样花几个钱省劲又快,误不了节气。德庆老汉把儿子一顿臭骂,说不是心疼那几个钱,是这机器耕地,那么大的轮胎,不把地压得更结实了,还能长庄稼?地是啥?地娇贵着呢,你不好好侍弄它,糊弄它,它也糊弄你哩!说完他自个扛起镢头,到地里自己一镢一镢地刨。那半亩洼子,一般人刨五天,可德庆老汉得刨十天。他刨得仔细啊,一镢挨一镢,深深地,每刨一镢,都要仔细地把那大大小小的坷垃砸得碎碎的,把里面的小石头啊,随粪带来的小瓦片什么的,零零碎碎的东西,一一细心捡出来。刨过来了,他再用钯子细细搂过,把地里的杂草碎叶草根,一点点搂出来。他整得那地,村里人都说,象用筛子筛过样细,象镜面样平。

种上麦子了,德庆老汉更是将整个心都放在了那地里,一天三遍去看苗。转过年天气一变暖,村里别人家还没动心,他已早早地就给地里使上化肥,浇上铵水。草木刚开始萌芽,他就开始在地里喷除草剂,生怕那草长出来和麦子争肥吃。小麦开始窜苗了,也正是开始招各种虫子的时候。还不等见虫子的影,德庆老汉的农药早就打上了,别人家打一遍,他就打三遍,非叫那虫子连头都露不出来。收了麦子,种上棒子,种上谷子,他还是这样。棒子、谷子旺长的时候,也正是夏日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开始了“歇伏”,基本不到地里去了。可他不,还是天天到那地里转悠,怕庄稼有虫子,怕地里长出草。到六月里,谷子开始秀穗了,他更是不能离开那地了,那家雀要来吃谷穗啊,他得在那赶家雀,天不明去,黑到底才回,中午饭都是叫老伴送到地头上。一个夏天下来,棒子长高了,谷穗长大了,德庆老汉却是又黑又瘦了。

老汉累成了这样,可在家里却不落人,孩子不领情,老伴直埋怨。可老汉不听这些,他说,他忘不了从小爹就教育他:地是庄户人的命根,土是世上万物的根,万物土中生,你看啥不是从土中生的?再说,这半亩洼子,是爹娘积攒一辈子才置下的,过去公家收去了,咱没办法,现在老天有眼又还给咱了,咱能不好好对待它?这么累,地还能亏待咱?它一年打的粮食,咱不是好几年吃不完?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土窝,就是说有啥也不如有这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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