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13期

《串台》

恨 铁

已经整整5年没进这家歌舞厅了,谁想到5年后的这个晚上,那个该死的女孩一撞进门,就注定要噼里啪啦将我撞成一地碎片。

女孩是在我那帮狐朋狗友各自占了地盘之后被妈咪领进包间的。因为起初僧多肉少,我很绅士地谦让了一步。但我知道,我再怎么绅士妈咪也会把我当流氓来收拾。起码不会留下我不管。否则她还是妈咪?

稍等啊马上就有你的。妈咪说话的口气,似乎就是阿姨在给小朋友分发包子馒头。妈咪在包间门口毫无规则地做了个向前向后转,变魔术似的就给我领来了那位女孩。

女孩当然漂亮。就算曾经是泥巴土块,也早被灯红酒绿染得光彩夺目了。女孩一进门,一抬头,一眨眼,一扭身,几个折腾,我就有些不知东南西北了。

女孩进门时快乐得像一只放归森林的小鸟。我都差点要跟着拍翅了。我已经站起身把迎接她的姿势演绎成鸟儿了。可我知道眼前的天空也就包间那么高,想飞也张不开翅膀。我只好把自己当作一棵树,让女孩鸟儿一样歇歇脚。女孩于是像只啄木鸟,歇下来就胡乱啄个不停,哪怕忙了半天连蚂蚁也没啄出一只,但最后却要毫不讲理地把疼痛留给无辜的树干。

起初当然没这么严重。就像从感冒到肺炎,总得有个过程。

女孩进门时,我自作多情地把她看成了一只受伤的小鸟。一只刚刚被活生生拔过羽毛后,在疼痛里扑腾的小鸟。这大概就是我愿意当一棵树让她歇歇脚的理由。

我是在怜香惜玉吗?说是,你他妈会说我没怜惜到地方,歌舞厅是什么鬼地方啊?说不是,自己又不甘心,如果把女孩不当人来看,那我是什么?所以,就算女孩是鬼,我也愿意把自己折腾成鬼窝让她暖暖身子。

天气预报说,这些天的最低气温已经直逼零度,在中国南方是50年一遇。尽管气温的高低不关气象部门的事,但他们拿出的那些狗屁数据,早让人们缩成一只只受惊的乌龟王八。可眼前这位女孩,却只穿了一件哪怕是春光秋叶的阳光下也要冒些风险才过得去的单纱上衣。坦胸露肩。那位服装设计师实在有些瞎搞,单纱上衣本来有高高的围脖,可他偏偏要在胸前和两肩各挖个洞。在胸前挖洞也就算了,大概有利于兔子出没逗逗猎人;就算在肩头挖洞也同样有必要,可为什么还要在洞的四周栽上一周毛茸茸的纤维?是不是还指望它们像芦苇一样长出一些鸟语花香?

在我眼里,女孩肩头那两片白若死色,怎么看都是一只活生生的鸟儿被残忍地拔光羽毛后留下的两片疼痛。

当然,我得承认我的自作多情太差火。我也知道女孩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女孩扑腾过来的唧唧喳喳简直就是撩人的歌喉。

“哥哥好,先跳个舞热热身好吗?”一边躬身相邀,一边眉开眼笑,女孩盯着我厚厚的衣装,已经不由分说将她粉嫩的小拳头塞进了我的掌心:“嘻嘻,有那么冷吗?”

那又柔又暖的小拳头,比暖意直逼脏腑的胸炉还恰倒好处;女孩浑身上下喷射出的阵阵热浪,几乎就是想要帮我做个蒸汽浴。

我这才明白,就算是穿着吊带,女孩也不是故意要和隆冬作对。女孩的坦胸露肩也许真不仅仅是为了几个铜板。

“小妹妹原来这么暖和啊。”我说。

是调侃也是真话。当然也是没话找话。我要表达的意思无非是:我实在是杞人忧天。

“是吧?能让哥哥暖和就是俺的心愿啊!”

“呵呵……”

看来,女孩一定不是初出茅庐,连开场白都那么生动而随意。就像官儿们作报告前随手拍拍麦克风。

“刚才可是看得我心里生生地疼唉。”我还是忍不住把自己卖了。

“是吗?哥哥真体贴人!俺保证一会儿也把哥哥从‘套子’里拉出来,信吗?”

“套子”?我在吃惊和无聊里徘徊了三五秒吧。吃惊当然是因为:这娘们还懂得把衣装说成“套子”?但我更愿意无聊:也许这小娘们的口袋里就真装着“套子”呢?

想不到,我还只是借着五颜六色的朦朦胧胧准备整理出一些更多的无聊,女孩马上舞花剑一样让我猝不及防:“哥哥想必既不是契诃夫也不是别里科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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