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里没有人》(下)
车间主任看看她,说:你老爸运气好,你运气就没高总好了,外地煤矿接二连三地出事,国家现在抓安全抓得很紧,上个月市里才刚出台《安全生产条例》。高总可以好好地在江苏当他的厂长,你们就悬了。
于胜丽没说话。
何必呢。车间主任说。在公司里捞点也就算了,现在谁不捞,换了我有权我也捞。可总要有个底线啊。为什么要打机器的主意呢?弄得不好是要死人的呀。你爸爸当初也是受害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怎么---唉,算了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看过《手机》吗?"车间主任问她,"里面有句台词不错。"
---做人要厚道。车间主任告诉她。
于国庆拿着两条红中华,两瓶茅台,来到隔壁陈阿婆家。陈阿婆的孙子是律师,小伙子长得精瘦精瘦,戴一副黑框眼镜。于国庆见了他,把烟酒放下。抖抖的就要跪倒。陈阿婆连忙扶住他,说,于家伯伯,你这是干什么?于国庆说,我求你们了,看在邻居的份上,帮帮我女儿,让我给你们做牛做马也行。
于胜丽一连几天都没有出门,法院定于下星期一开庭。她把传票押在玻璃桌板下,天天盯着它。于国庆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脚踮起来。于国庆扑地一下冲过去,抓住她的辫子就往后拽,把她从阳台一直拽到客厅里。
于胜丽疼得叫起来:老爸你干吗?于国庆喘着气,说:我倒要问你干吗?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想跳楼?于胜丽忍不住笑了,道:老爸你帮帮忙,太阳下山了,我在收被子,你看---她扬扬手里的晾衣夹。于国庆瞪她一眼。
于胜丽抱住于国庆的肩,说,老爸你放心好了,你女儿没这么差劲。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判个十年八年,等我出来,我三十几岁,你也才六十几岁,我起码还能再陪你二三十年。她一边说。一边替于国庆捏肩。
于国庆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道:我跟陈阿婆的孙子商量过了,他说有办法让我替你顶罪。
于胜丽一下子睁大眼睛,说,老爸你搞什么名堂?
于国庆说,那十八万是我的钱。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一个月赚多少?工龄多少?不吃不喝也没这么多钱呀。存单上是我的名字,你只是帮我从银行里拿出来,又不晓得我要拿这笔钱去干吗。用你的名字注册,是因为那几天我的身份证找不到了,父女俩嘛,写谁的名字都一样。再说了,我在化工厂待了一辈子,化工厂那套东西我熟,所以刘文贵才会来找我。你才进来多久啊,年纪轻轻,连个屁都不懂。
于国庆说,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记住了吗,你在法庭上就这么说,你压根就不知道开厂的事。陈阿婆的孙子跟我说,一半的把握还是有的。
于胜丽怔怔地看着他,过了许久,说:老爸,你别这样。是我自己昏头,我做的事情我自己承担。我要是让老爸替我顶罪,我就不是人了。
于国庆摇摇头,说,我跟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我都一把年纪了。
于胜丽说,一把年纪怎么了,你还有的是好日子过呢,这种事没得商量。于国庆板起面孔,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讲不听,信不信我打你?于胜丽说,你打我好了。你就是打死我也没用。于国庆道:你---于胜丽说,你去跟陈阿婆的儿子说,我在法庭上不会那样说的。于国庆急得跺脚,道,我都跟人家说好了。于胜丽大声说,我不管,这个人也真是的,还当律师呢,帮人家打假官司,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于国庆手一甩,"咣啷",茶几上一只玻璃杯被他甩在地上,砸个粉碎。
于国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渣。渐渐地,一行老泪从眼中滑落。
"我,我,我---"他一连说了三个"我",喉口像被什么卡住似的。于国庆一跺脚,去房间拿了个文件袋出来。打开,里面是病历卡和化验单。他抖抖地交给于胜丽。于胜丽看着老爸,有种不好的预感。化验单上,"肝癌,晚期"几个字映入眼帘,她浑身一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看病历单,还是那几个字。她像被点穴似的,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只一会儿工夫,整个世界都塌下来了。
"你骗人!"她一下子叫起来,"你别跟我来这套,我不会上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