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里没有人》(下)
于胜丽回到家,江明涛就等在楼下。他嘴角有块很大的乌青,大概是刚才撞的。于胜丽停下来,看他。江明涛说,干吗这样看我,好像看妖怪一样。他问她,有空吗?聊几句。于胜丽问,聊什么?
江明涛咽了口唾沫,说,嗯,你不会去公安局出卖我吧?于胜丽说,不会。江明涛问,真的?于胜丽说,不会就是不会。江明涛点点头,说,那我放心了。
于胜丽正要上楼,忍不住又停下脚步。她问他:你很缺钱吗?江明涛笑笑,说,没错,你是不是想借我点儿?于胜丽瞥他一眼。江明涛说,别这样看我,穷人被逼急了就是这样。人穷志短,知道吗?于胜丽说,你穷得活不下去了吗,非要去抢钱不可?江明涛"哧"了一声,说,不这样,靠剃头那点钱,只能天天喝粥,想吃肉,就要走点捷径。于胜丽盯着他,说,你大概发神经了。江明涛说,没错,我是发神经了,从我来上海的那天起就发神经了。
江明涛恶狠狠地说:大家都是人,凭什么上海人就能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上海房子那么贵,他们买一个厕所的钱,就够我在乡下盖一幢楼了。都说上海处处是黄金,狗屁!我省吃俭用一年挣的钱,还抵不上有些人一顿饭的开销。你说这个社会公平吗?我想不通,我怎么就不能住大房子吃山珍海味呢,谁都是人生爹妈养的,我也不见得比他们笨比他们傻,怎么我就只能喝粥只能住在鸽子笼一样的房子里呢。我知道你怪我骗你,算计你老爸的钱。其实我也想规规矩矩做人啊,可我一个月就挣这几张票子,不偷不抢不骗,到死也就是个瘪三。
说话间,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牵着一条沙皮狗经过。露露!女人笑眯眯地叫着狗的名字。沙皮狗穿着一件花色小背心,懒洋洋地踱着。女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牛肉干。倒出一点放在手里,喂它吃。女人用手轻轻抚模它的背。沙皮狗伸出舌头舔啊舔的,不时抬起头吠两声。
江明涛看着,说,瞧,连狗都有牛肉干吃。我还舍不得买呢。沙皮狗慢悠悠地踱过来,到江明涛脚下,抬起头盯着他看。江明涛飞起一脚,把它踢得老远。沙皮狗"呜"的惨叫一声。女人立刻尖叫起来:侬脑子坏忒啦!江明涛朝她眉毛一抬:死女人你骂谁?女人看了看他,嘀咕两句,抱着狗走了。
江明涛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女式皮夹,里面厚厚一叠人民币,足有六、七千。他说,我看见那个女的从银行出来,把包挎得紧紧的,我一猜就知道拿了不少。江明涛将钞票弹了两弹,说,这样赚钱多快啊,不用很久,我也能在上海买房子了。他朝她笑了笑。于胜丽没吭声。
临走的时候,江明涛问她,你生日是不是九月五日?于胜丽看看他。江明涛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想给你买生日礼物。呃,买了你也不会收,对吧?我每个礼拜都买彩票,从来没中过,他们跟我说,用生日当号码很灵的。喏,你的生日加我的生日,正好八个数字。试试看吧,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发财了。哈!
两个月后,车间里锅炉爆炸,那天是老关值班,他被飞溅出的溶液灼伤。眼睛当场炸瞎,脸上、身上烫得不成人样。送到医院抢救,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上级领导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专门派了调查小组。很快地,他们发现机器老旧,早已过了使用年限。设备科的人说,这批机器刚到没多久,都是新的。调查人员翻看了记录,果然是前几个月刚刚买的---有人拿旧机器换走了新机器。
根据机器供应商提供的资料,调查小组很快查到一家叫"胜文"的化工厂。这家工厂在松江,注册才两个多月。法人代表叫于胜丽。注册登记表上,"刘文贵"的名字赫然在目。
顾菁回娘家去了。离开时,她对刘文贵说,你等着在离婚书上签字吧。
一连几天,刘文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躺在床上,不吃饭不喝水,像个死人。窗子没关严,一阵风吹进来,窗帘不停地动。他爬起来,到酒柜上拿了一瓶芝华士,打开瓶盖,咕咚咕咚往嘴里倒。酒很烈,他竟似没有感觉。
他拿着酒瓶,跌坐在沙发上。
完了,完了,完了……满脑子都是这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