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荒轶事》(上)
"我胡乱乱搞?我是胡毬乱搞的人?"农妇端加荣抽泣着,咬着牙问大地,问雪野,问天上那厚厚的云层。雪没有下了,斑鸠闷闷地叫着。扑通一声,她踩到了虚处,滚下岩去。"我是找你们解决问题,不是告状。我没有胡毬乱搞,我不是胡毬乱搞的人!……"
等她爬起来的时候,背篓都压瘪了,脚也崴了。她还得继续上路,她不想哭了,只有愤恨。对村长,对前夫,对这个世界。
她走了近三个小时走到二十五块半,看到了自己曾生活过的家,这个十几户人家的自然村子里有鸡叫,有狗咬,有烟囱里热情爬出来的炊烟。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她往小路上走。她不想让人看到她这一副失魂落魄的寒碜样子,像被土匪赶出来的。在这里,她不会这么在下雪天行远路背着个揸背篓。她现在一样在火塘前吃着茶,纳着鞋底,四平八稳地唤猫狗。或者在门口腌腊肉晒豆皮,或者从邻居家出来,手上拿着一碗别人给的酱菜。
现在,她背着揸背篓,作为一个外人,来找前夫要苞谷种的。
"王昌茂!王昌茂!"
这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了,她踏进去时故意让一种回忆的亲切感远离,她因为愤怒而鼻塞,像一个冷冰冰的仇人喊她的前夫。
王昌茂不在,屋里冷冷清清,这么冷的天大门大开,屋里没有生火,风在屋子里呼呼乱响。
接着她的冤孽出来了,那是她的老大,大儿子王天,一个硬生生的少年。这个衣衫褛的少年出来就向他的亲妈大骂并撵她滚:
"你个不要脸的,又来了!滚!滚啊!"
王天用他茅草般的头一头向端加荣撞来,牙齿龇起有五寸长,就像一个狰狞的猴王。端加荣没防备,被王天撞得朝后一倒,后脑勺撞在了门上,一阵苦疼。等她让开这个小杂种后,抓住他的头发就劈手一巴掌,打在他的嘴巴上。
"小狗日的你反了不是!啊!啊!"端加荣声嘶力竭地阻止儿子的疯狂举动,想把他打醒。不是王昌茂这时候闻声进来拉住王天,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哩。
"个狗杂种!"王昌茂死死拉住了王天,拉住了要抄门背后一把猎叉的王天,缴了他的械,把她一掌推出了后门,推进了后面的菜园子里。
接下来,王昌茂就像狼看见了羊一样,惊喜地把端加荣的背篓下了,把她往房里拉。
"你干什么啊王昌茂,我是来背苞谷种的!……"
端加荣本来就恨他,今天更甚,饥寒交迫,连一火也没见着,她今天就是死也不从。
"王天,王天,你进来呀!"她这么喊。
王昌茂的欲火就是这样被端加荣弄熄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像个打蔫了的茄子,说--正正规规地说:
"你今日想背什么背什么。"
"我只要苞谷种。我只要'铁籽白',不要'五花糙'!"
"五花糙也能吃,二丫小丫也能吃。你不吃,你金贵些,你他妈是贵人,是贵人咋生到这深山老林里扒土种地,瘦得跟鬼似的!"
"那你就不沾我,不缠我,我快死了,我就是鬼,我端加荣快死了,我死了你才高兴咧!"
端加荣把背篓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双灯芯绒面的厚厚的棉鞋,是王天的。她把它放到地上,两只并排放在一起,抹着泪,无声地抹着泪,打开黄桶,到里面去装苞谷种。
"你哭啥哩?又没哪个打你。"王昌茂怔怔地说。
"俺哭自己的命。"端加荣说。
端加荣不敢装,可今天王昌茂却主动给她装,装的全是做种的铁籽白,"多装点,要吃哩。二丫小丫还好吧?"
"她们好不好关你什么事?是死是活由不着你来假充善人。"
"她们是我姑娘我咋不心疼?回来吧加荣,我去接你们……"
"回来?你把我名声败了,你把我打惨了。"
"我败你名声?二十五块半哪个不知道你跟那掰(瘸)子鬼搞!你这婆娘还猪八戒上城墙--倒打一耙!你搬到八里荒不就是想跟掰子结婚吗?你休想结婚!你要结婚,我让掰子过不了年!"
"不许你胡说!不许你跟掰子过不去!你把我整得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啊?!"
"我不放过你?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不放过你?你自己跑的,想去享福的……"
"你逼的,王、昌、茂!"端加荣把她前夫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塞进牙缝,用冰水冰了,再一个一个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