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第12期

《八里荒轶事》(上)

其实,端加荣是个有心人,这两年为求得大顺和他爹妈同意,也给大顺的二老做过棉衣棉鞋,还给他们一人买过一双带毛的高帮力士鞋--这种高级鞋她自己也没穿过。端加荣病病歪歪的,却总能做出一些温暖的东西来暖洪大顺和他爹妈。可尽管这样,尽管洪大顺对端加荣无反感,非常同情(如这个窝棚就是他相帮搭建的),但与端加荣母女合一家的事,也曾点过头(可能是酒话吧),却有许多解不开的死结。比方村长说,端加荣不管跟谁结婚,都得先结扎,也就是说就算能生育也不能生了。洪大顺是个独子,他父母还要抱孙娃传宗接代的。就算他全家点了头,那第一道就是结扎,她这副病病恹恹的身体如何能结扎?不结扎就要交一千五百元保证金,保证不生育的。这笔钱端拿不出,洪也拿不出呀。一道一道的坎就这么拦住了她与洪大顺的结合。何况她还大洪大顺十岁。女大男十岁在乡下是个惊天数字。就算洪大顺喝酒喝醉了或者与她缠绵时说要与她合一家,端加荣也会婉拒说:你待不得我的。两个娃子,凭什么你给养?就算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前夫王昌茂还要搅局哩,他说了,哪个敢娶端加荣,他就杀哪个。有几次,有好心人给她介绍了外村外县的男人,但听说了王昌茂在村里的放言,谁都不敢贸然行事,怕真有个三长两短。

端加荣来到洪大顺家。他爹妈明显冷淡,说洪大顺不在,话不肯多说,也没让她进屋烤烤火的意思。后来听了一句好像是说上山了,听说山上下雪有岩羊子。有羊子却没有说狼。反正下套子逮羊这事让端加荣有了一些安抚,男人总有对付野牲口的能力,不像女人家怕这怕那。女人呀,总归是女人。

端加荣像根霜打过的黄瓜在大顺爹妈眼里看到了怜悯和绝望。她能给他们什么呢?能给他们儿子什么呢?她来,就是让大顺到他这辈断种的吗?还要养两个仇人的娃儿,王昌茂的娃儿。后来王昌茂把大顺另一只腿也快打断了。大顺有次说我要到了你前夫借的钱就跟你合一家。他去找王昌茂要钱,要那些过去欠他的贷款(约有六七百元),王昌茂扯起棍棒就朝他打,说老子还赔你个鸡巴钱,你把我老婆都勾跑了,让老子妻离子散。世上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老子不找你算账你还倒找老子……

端加荣是想把钥匙给洪大顺让他去打打两个女儿的照拂,怕自己在下边耽搁了,赶不回来。两个女儿没有她那就塌了天,还是反锁在棚子里的。看见了村长的家,心就烦了,就闯了进去,她一腔的怒气就倒在了村长身上,巷子里赶猪--直来直去地就问村长究竟几时给她划地?--本来,她就是蓄了火去找村长发的,她已经给逼到悬崖上了,她想无论她发多大的火,都不是她所期望的那个温度。村长烤着火,刚从床上起来或是从厕所回来,有准备下一步吃喝的悠闲打算,披着羊皮袄,满脸是枕头上压出的肿迹。村长说:你若是把二组的所有人思想做通了,我就给你划地。

--他还是那句不进油盐的老话。他就是不划。准确地说:不调。不把她的地从三组的二十五块半调到二组的草浪坪来。

"村长,这大的雪我来求你,你又不让我结婚又不给我地,把我往死里逼啊?把我们母女三个往死里逼往崖下跳啊!"端加荣鼻头一酸就哭起来。村长的老婆和媳妇都来劝她,给她端来茶水,要她坐下烤火烤烤鞋垫,说不急的不急的。

"你们去看看我们母子过的日子吧!八里荒除了鬼就是我们母子三人……"

"可你是自讨的端加荣,你是自讨的你为什么不回去?"村长说。

"王昌茂把我往死里打村长您不是不晓得,他见了我就要扒我裤子跟我睡觉像赶鸡子一样,我过得下去我不过吗?村长你为什么不给我划地不让我结婚?"

"不是我不给你划地,不是我不让你结婚,"村长说起狠话了,"像你这么胡毽乱搞,整天告状,还想怎么便怎么?!"村长进了房里,把门关上了。

"我,我胡毬乱搞哇?"端加荣往二十五块半走去的时候木木地问自己。她是第一个踏今天雪路的人,雪有时没过膝盖,她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她揩着泪,泪已经风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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