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第12期

《八里荒轶事》(上)

"坏了!"她又想起来,尿盆还搁在外头,没有拿进来。尿盆是一个狗食盆。白天让狗吃食,晚上人撒尿。端加荣想寻找棚子里的替代品,没有,就一个脸盆,又洗脸又洗脚的,不成。几个碗,一口锅。不成啊,就这么些东西,这哪是家,就是个栖身的小窝,跟自然界的鸟雀一样,再有就是三只背篓了,两只小花背篓,两个女儿的;一只揸背篓,大的,自己的。还有几件筋筋缕缕的衣服,搭在一根竿子上。

端加荣咬咬牙起身去,从门闩里抽出刀(防贼又压秽),拉开闩子,冲出去就拿上装满了雪的破盆,再接着闪进来,把门又死死地关上。这个过程简直只有两三秒钟。

盆子放下的声音惊醒了狗灰灰,没有吠叫,倒是摇摇晃晃从床底下走出来,走近盆子,嗅嗅,残雪。狗舔了几下盆沿。狗总是饿着肚子,在这里,狗跟人一样,半饥半饱地生活着,饿了就去林子逮蚱蜢和蚯蚓吃,有时候啃木头。

现在,风在外呜呜地吹着,风的叫声一片混乱。我把所有鬼魅都关在了外头。这没有什么可怕。她想着第二天开荒的事。人一醒来就睡不着了。在阴风中怒号的就是阴魂啊,而不是什么野物。这儿,这儿有往年生活的游魂,有山野精怪,有那五个武汉知青的阴魂。那么,他们也在这里搭过窝棚?可我没有发现,连个采药人烤药的茅棚也没有;那三男两女为什么要吊死呢?是不是他们也夜夜被这阴风惨惨的黑夜吓得绝望了,觉得没了路了?--夜夜都是这样。白天安静的荒野,一到了晚上,就会狂暴无常,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一起朝这儿猛泼过来。可在深处,在那些混乱的、危险的声音深处,端加荣发现了从未出现的一种声音--就是虎狼吧。这不是野兽下山的春天,它们应该往山里扎去,扎到巴山和秦岭那边去,莫非它们也没有东西吃,在四山乱窜寻找着可口的食物?

天亮了,一切都好说了。鸟在雪地上乱叫。

"二丫,二丫呀,起来呀!"

雪天易晴,要赶在晴天多挖一块,要挖到二十五块半。可是二丫不肯起来,缩着小狗一样瘦丁丁的身子,那身子也许还没有一条小狗重。拉开门,雪已把门封了,至少有两尺深的雪。这样的雪如何挖地?这么大的雪还没见过哩,至少在这几年,在二十五块半坳子里没见过。从窝棚檐上垂下的凌钩子有几尺长,大地一片封冻,只有鸟在早晨号叫,那也是因为饥饿。

那就不上工吧。让可怜的二丫休息一天,我这就下去背苞谷种,也要去找找村长,要到田--如不需要开就不开,有现成的田撒种就行了,这苦不吃就不吃,娃们吃不得了,自己又有妇科病,肚腹使力就疼,整个阴部都下坠得厉害,胀痛难忍。

"我把门锁上,你们就不要出来啊。"她吩咐两个孩子。三下五除二,给孩子们煮好了洋芋,收拾东西。那双给老大王天的棉鞋已经纳好了,放进揸背篓里,想又能见到十二岁的大儿子,心里漾过一丝幸福。离婚后大儿子判给了他爸。他爸也就是前夫的鞋我就不管它了,这个人不是人。再说,给大儿子的鞋也花了她不下一个月,都是收工后晚上一针一线纳的,棉花还是找二组的李登凤讨的,两个丫头的棉鞋说做说做,到如今还没做,可见她心底里还是向着儿子。儿子没妈在身边,跟着那个无能耐的前夫有什么好日子过啊。

太阳真的出来了。太阳只是晃了一下就落进森林。她得快快走。她估算着到二十五块半就到了中午,再背着一背篓苞谷种上来,至少要到五六点才回来,这儿的夜路一个妇道人家可不敢走,就算你拿着刀。

她要先到草浪坪,就是二组,就是洪大顺、村长和李登风他们住的地方。雪太厚,跋涉了三里地--两个坡,一个垭子,才到了草浪坪。草浪坪卡在山缝里。走到李登凤的家时,已经是一个雪人。李登凤开门时看见端加荣,吓了一跳。端加荣要她帮忙去喊洪大顺。李登凤说,不行啊,加荣,你这样不到他家去,他父母不肯认你,他也下不了决心的。端加荣看到李登凤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心想人情冷暖啊。可端加荣就笑,说,我是有别的事找大顺,放个钥匙在他手上,让他帮我看看两个娃子。李登凤说,放我这儿不行吗?端加荣说不行的。端加荣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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