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第12期

《八里荒轶事》(中)

可是她高兴得太早了。她还是得住在二十五块半,还是得住在王昌茂家隔出的一间屋子里,共一块菜园,撇成两半的田地还是连在一起,只是端加荣自作主张用石头垒起了个田界。一起下地,一起收工,一起做饭,一起喂猪;同一条路,同一个屋场。这哪儿是离婚哪,这就是两口子怄气。刚开始,端加荣还无法犁地,无法使牛,要耕地使牛,还是要求王昌茂,就要丫头去喊;病了,她挑不了水,只好请王昌茂挑。儿子王天吃饭,有时还是过来吃,甚至王昌茂死皮赖脸也过来吃;背重的,端加荣背不得,被王昌茂打残了(基本上残了),只好要王昌茂背。王昌茂也残了(被洪大顺打得吐过血,躺在床上半个月),可毕竟是男人。王昌茂瘦,瘦得有骨头,端加荣瘦,瘦得像根筋。问题是:只要求王昌茂帮忙干活,王昌茂就要跟她睡觉。离婚以后,王昌茂性欲更旺盛了,就像跟别的女人偷情,田头山坡、竹园牛栏,都是王昌茂的发泄场,不睡不给干活。高兴时性交,不高兴时就打,跟婚内一样,甚至比婚内更残暴。说要把她打死,谁要她离婚跟洪大顺的。

有一天,她喊道:"救救我!"这是向天呼唤的。端加荣向天呼唤着救命人。有一天,她带着两个娃子,来到了二组(她不是来投奔洪大顺的,是想离李登凤近一点,李登凤的娘家跟她娘家是一个村的),想要村长给她母女三口调一下田,调到二组来,躲开那个像鬼一样缠住她的前夫。可是,没调,不给,端加荣就只好到八里荒搭了个窝棚,决定自己开荒养活自己。

端加荣受了儿子的气从二十五块半出来,在雪中哭着走着,她想到乡政府去。她想找乡长评理去,要乡里解决她的土地问题。当她踏上另一条去乡政府的路时,又记起了钥匙在自己手上,两个娃子还反锁在窝棚里。如果现在去乡政府,晚上断是赶不回来了,就要到路上讨歇。她没有办法,背着苞谷种,只好先往八里荒赶。

现在,就来说说这天晚上所发生的事吧。端加荣总算在天黑前赶回了八里荒的"家"。两个孩子在棚子里哭得昏天黑地,特别是小丫,她姐姐二丫打了她,因为她尿了床。想生火,又没有软柴,门被锁了,不能出外寻柴。两个女儿你抓我,我打你,在地上滚得像两个泥人,敞着衣,赤着脚,锅朝天,碗朝地,狗也被心烦的二丫打得嗷嗷乱叫,也是因为饥饿。家里像遭了劫一样,心也烦得慌,各给了两个女儿两巴掌,就生火,做饭,烤衣,喂狗。好在从二十五块半背了些蔬菜和懒豆腐,一锅煮。

正吃着时,听到了敲门声。问清楚是洪大顺,开了门,洪大顺掰着腿背了块血淋淋的岩羊肉裹着一身风雪进来了,且脸色苍白,一副紧张惶恐的样子,进来就迅速关上门说:"不好了,有野牲口跟上我了!"

听说有野牲口,屋里大人小孩三个人都瞪大眼看着他。端加荣问:"你咋知道的?"洪大顺说:"进了八里荒垭子口,林子里就有响动,有个野牲口一直跟着我。"

"是啥哩?"端加荣问。

"好像是狼。"

"是吧?!"端加荣说。她想起昨天晚上听到的声音,这更加证实了昨晚她的感觉是对的。八里荒虽然有些鬼鬼祟祟的野物,可白天是安静的,晚上也相对安静。有一天端加荣在地里收工晚了,拿着工具正准备回家时,曾看到过一头小熊在林子边打量着她。不过她一声大吼就把熊给吓跑了。不管怎样,野牲口总是怕人的。特别是那些獾啊狸啊山猫啊野羊啊,见了人就跑。

"你这两天是上山下套子去了吗?"

"是下套子去了,几个一起去的,是听说狼来了,大家去套狼,从秦岭那边过来的,套到了几只岩羊子。"

"你这么背来,狼闻到了腥味哩,"端加荣说,"你不该这么背的。"可一想,他是给她们母女背点肉食来的,他是一片好心。可好心看来办了坏事。昨晚的狼兴许是在这一带游弋,没吃的就走了,下山也好,去巴山也好,秦岭也好,反正八里荒没啥它可吃的。这下,狼来了,问题就难办了。

端加荣心里乱乱的,洪大顺就劝她不要着急。今天反正是招了狼,不能回了。当晚就把那岩羊肉煮了,棚子里的四个人还吃了一顿羊肉宵夜。棚子从中间拦了一道,前边用木桩子搭了个客铺。端加荣与洪大顺睡在客铺上。雪应该是住了,风也停了,外头正悄悄地、精心地冻着凌,把大地冻成一块死尸般的冰壳。可是,他们听见棚子外头有什么走动的声响,并且,窝棚壁子有什么扒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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