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荒轶事》(中)
洪刘顺满脸歉意,加上没睡,年轻的脸上蜡黄蜡黄,眼睛充血,就像用红色染过一样。
"你今天就不出去了,特别是晚上,要把门关好。"
"晚上你不来啊?"她问。她傻乎乎地问。
"晚上……"洪大顺总是不想来的,洪大顺说,"晚上再看吧……我去田头转转。"他拿起了一根当柴烧的树棒子,"肉还有,我到时拿些白菜来……"
狼就是他的肉引来的,是洪大顺引来的。可他不会这么说。他也是好心。端加荣和两个女儿吃着在吊锅上煮的野羊肉和一些杂拌菜,想着下一步怎么办的事。她当然还得去搬石头开荒,她不能因为狼就把她的宏大的计划给中断了。她不会这么容易半途而废,落荒而逃。她咬着牙,每当这时她就要紧咬牙关挺过去,不能打退堂鼓。
"回去吧,妈。我们回去好吗?"二丫突然对她这么说。
"不。"
她的二女儿已经背上背篓了,双手揽在背绳上,手上的冻疮看着都心疼。
"不。"她又说,这是对自己说。她背上背篓。
那个她恨的男人,那个她的前夫,如果把他叫来,对付一阵子,也就好了。把两个女儿送回去,她一个人在这儿?这当然也好,可是,她就打败了,就等于是向前夫屈服了。为了争这口气,她要把两个无辜的女儿绑在这儿,绑在一起,成为悲壮的胜利者。
有一回她真的是想下去叫前夫王昌茂的,可当女儿这么一说,她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晚上,发生了一点事。
这天因为风雪又起,刚出门的端加荣又回来了。到了下午,洪大顺顶着风雪给她送来了白菜。她的心一热,她的心很热。洪大顺脚一颠一跛的,在这么大的雪中,走这么远的路又跑来,给她送白菜和生姜,着实让她感动了一阵子,就赶快做饭给他吃。还有酒,是洪大顺自己带来的。正开锅喝酒时,她的前夫从天而降,推开棚门,是一个被白雪覆盖了全身的雪人。是来看她们的,提着一只毛锦鸡,是只死的。
"你?!"
"你!"
两个男人就这样怀着微笑的仇恨打过了招呼,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在木桩凳子上拿着筷子,抹着嘴,却动弹不得。
两个女儿就去喊她们的爹。这一喊把紧张的气氛就冲淡了。端加荣就说:
"你吃饭了没啦?"
他就坐下来,王昌茂就坐下来,就望着洪大顺的筷子和酒、咕噜咕噜的锅里。
"那就吃啦。"
端加荣拿来杯子,给前夫倒酒。
两个生死冤家的男人这就坐下来一起吃酒,一起喝。这种一起吃酒的时候过去有过,过去王昌茂要贷款时经常这么吃过,喊洪大顺掰子这么吃过,还碰杯,杯子碰得咣当响。今天没碰杯,也没有发生战事;发生战事过去也多了,两个人打得死去活来,鼻青脸肿,动锹动扁担,打得两个人都瘫了,加上端加荣,都瘫了,瘫在床上像快死的病人。今天各自喝了几口,搛各自的肉吃,王昌茂就要把沉闷的、快爆炸的气氛冲破。王昌茂张着牙齿说:
"毛锦鸡吃了饭我给你剐,我给刘村长也提了两只去了,我要他一定不给你调地!"
他大声地说,大大咧咧地岔着腿,在洪大顺洪掰子的面前。
端加荣知道他从大雪里进来,火烤了,酒喝了,暖过来就要闹事了,他肯定心想不见自己的仇人,可恰恰在这里见到了仇人,见到了最不想碰见的人。也恰恰,端加荣心里大呼悲兮--咋就在这里让他们两个碰上了!
"你为什么还要管我?不让我调地?"端加荣问。
"我就是不让你调地,不让你到二组去。我说你搬出来就是为了他,果真你就是为了跟他在一起。"
"他就给我拿了两蔸白菜来,就走的。"
"这肉呢?这野羊子肉未必是你偷来的?"
"你姑娘在吃咧,不是我一个人在吃咧!"端加荣提高了嗓音。她要镇住王昌茂,她生气,他一次次阻止她,阻止她的幸福,像一个恶魔缠住她。为什么还给村长去说这个?村长的口气会慢慢松的,可他这么一闹,调地不就要彻底泡汤了吗?
洪大顺不说话,洪大顺不说话是对的,吃着,还烤着腿上湿湿的裤子。他不说话,却不能走,走了王昌茂就占了上风,说不定会闹起事来。他不走,就可以镇住王昌茂,至少与他形成对峙。洪大顺那么吃着,搁着酒杯,很少喝。王昌茂喝去了几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