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荒轶事》(中)
狼与这风雪,这天色,这羊和挥鞭赶羊的人……
端加荣是走到她的八里荒地头遇见一只狼的。本来她可以迅速地回到她的窝棚,可她看看自己戴的电子表,时间还早,虽然天色看起来快近晚了。她在路上想着如果我不去这么求他们,如果我自己能刨出二十五块半不求他们,刨出五亩--我现在已刨出了十一块了,我还有劲儿,心中的热望还没冷却,希望还没死去,我就省得这么一遍一遍热脸贴冷屁股找各级领导被他们看轻被他们羞辱,被他们误认为神经病。因为我拥有了五亩地,又离前夫王昌茂远了,就算洪大顺不答应,他家不认我,我也不靠男人能生存了。要男人干什么呢,我所见到的男人,想依靠也依不了啊,他们哪叫男人啊,就像是些没有目标的野牲口,像些没头苍蝇,你无论怎么努力也难换来一个男人对你的温热,不是让你遍体鳞伤,就是让你声名狼藉,遇事了就用酒来麻木自己,或打老婆娃儿出气。我如果努点力,拼点命,我会比他们活得更好!……这么想时,她就站在了自己这一个秋冬搬石挖土砍树根垒起来的一片田地面前。可是,她看到了田头蹲着一个黑糊糊的家伙,那家伙眼又闭着,使你看不清它是个什么活物,仔细想想该不是自己砍的来不及火烧的刺蓬吧?可记忆不会这么糟糕,我的田块里从来收拾得干干净净。就算不干净,蒙了雪,也不会黑糊糊一片。就想到鬼。这八里荒是有鬼魂的,还有山精木魂,山混子,野人"家家"(外婆);有那五个武汉知青的冤魂哩……这样的念头都是一闪而过的,端加荣的判断最后只在野牲口进而在熊瞎子和狼之间。最后的意识定格在"狼"上面。
"哪个?!"自己的寒毛已经竖起了,话一吼出口,身子就提紧了,就拿出那个买的钁头。
没有回音。那东西还是那么蹲着,蹲在白皑皑的雪地里,透着诡诈的森凉。
"我砸啦!"她这一声喊去,手上的镘板也就狠狠地掷去了,可惜没有打着,打在雪地上,溅起雪粉,那东西倏地就跑。端加荣从喉咙深处发出了比野兽更恶躁的嗷叫:"嗷呀--"她同时跑过去捡钁板,从那雪地上摸到了钁板,又朝前面奔跑的东西砸去,又捡石头,一块一块地向林子里砸去。
后来,她害怕了,腿软了,连钁板也不要了,拔腿就向自己的窝棚猛跑,边跑边喊:"大顺!大顺来呀,打狼呀!……"
端加荣发着高烧,洪大顺给她烧了一碗姜汤端给她喝,还给她的颈上和背上刮了痧。这个女人的颈上、背上全是骨头,皮肤黄黄的,松松的。他去摸她的脉,脉跳得凶快,就像是跑了几天几夜没停下来似的。还说着胡话,喊"娘",喊"爷老子",喊"王天"和村长刘绍五的名字。这个女人张大着嘴巴,像一条旱坡上的鱼喘气,气急,带着死亡的呢喃,基本上疯了,认不出人,眼前金花四溅,被鬼魂缠身。两个女儿睁着小羊般的眼睛望着乱喊乱叫的她,不停地颤抖。
这个屋里鬼气袭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深夜的风在林子里放大了声音,像一群发病的病妇,像端加荣们,在外头与她呼应。洪大顺端着那个散发着辛辣气味的碗,看着这屋子里病的病,小的小,他掰着脚不知如何是好。有时候同情心大增,有时候又恨不得抽腿拍屁股跑了。
后来床上的病人渐渐平息下来了,世界安静了。洪大顺翻出来两根棒棒糖,给两个女儿说:"你们的妈给你们买的。"
他看她们吃糖,小心翼翼地吃糖,四只巨大的眼睛像四颗寒星,可可怜怜地瞅着他。洪大顺直打瞌睡,对她们说:"你们睡吧。"
第二天,端加荣醒了,可头依然沉,像有千斤磨盘压在头上,昨夜的经历像梦一样。可她的烧退了。洪大顺就说他有事要回去一下,到时再给她弄些生姜来。洪大顺说:"那我走了,你们小心一点。"端加荣知道留不住他。可没一个男人,她毕竟心虚。她发现,在这样的地方,身边不能没有男人。她想错了,没有男人你会十分可怕的。
"走吧走吧。"端加荣不耐烦地说。
洪大顺心里想飞跑,可脚步又期期艾艾,欲行又止。这样的男人真是难受。她又说了一遍:"走吧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