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第12期

《八里荒轶事》(中)

"甭怕哩。"洪大顺不在乎地说了这么一句。他又补充说:"昨晚咱一个,还背着这么好的肉,它也没敢上来,兽总是怕人的……"

端加荣就无话了,就要去乡里。

雪没有化的意思,踏在上面像一个硬壳,每踩一步都要下很大的劲儿,好像要捅破一层玻璃似的,令人心惊肉跳,还格外吃力。路上已有些脚印,路两边的雪地有许多神秘野兽的脚印,大的,小的,零乱且多,雪下过之后,通过这些脚印,清楚地感觉到昔日死气沉沉的山林里是很热闹的,熙来攘往。不过也平添了一份寂静的恐怖。她就这么去乡里。她过去就没有去过乡里吗?去过一百次,可乡长是县里派来的(不是当地人选的),三天两头找不着,人家住县城里。就算找着了,事儿多呀,这点调田的小事就打回村里去,要村里解决。听说现在新调来一个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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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这就让端加荣下了决心再去找一次,人与人总归不同的。但我该跟他咋说呢?……我要说,我不是"搬"到八里荒,我是"逃"。我是逃跑的,从前夫非打即骂、整天追你强奸的魔掌里逃到八里荒的。我是在村人的指指戳戳甚至是家人的误解下逃离村庄的。是呀,我不再有能力承受那样的流言飞语,我内伤严重,精神崩溃,走投无路,最后跑出了人们视线,跑到山林里,成为野人,带着我的两个女儿,成为与野兽为伴的山林孤客,没有亲人,没有田地,没有住处,无家可归。我先是住山洞,后来洪大顺和李登凤见我可怜,帮我搭了个窝棚,可也四壁透风。前不着村,后不靠店,每天对着荒山,太阳,在石头缝和荆棘丛里开荒寻地,垒石填土,过的是比野牲口都还艰难的日子。我躲避了,心情轻松了,身体完蛋了,两个娃子嗷嗷待哺,上学更是奢望,可村长还说我是自讨的,是胡毬乱搞,我这样一个形同叫花子的女人莫非是个坏女人?……

端加荣想得心潮澎湃,想找一个好乡长倾诉一下,积郁太深,心里要发泄,要找人评评理,让世人明白是非曲直,好坏善恶。

可是,乡是个小乡,进入乡政府小院的门口两边,是几家农户的猪圈牛棚,散发着稀奇古怪的臭味,每来乡里,心情就坏了,乱了。乡政府院子里断砖遍地,野草深深,雪没人扫,走了进去,没见一扇门是开的,没一点生气,没一点光明,几只铜嘴八哥在雪地上寻草籽吃,发出苍老的叫声。雪地上有几串黄鼠狼和大山猫的脚印。

澎湃的心海骤然间止息了,冲口而出的火炭般的话语咽下了,跑了,无影无踪了。脚下冰冷,头昏眼花,找个人问问都不行,拍门,无望地拍门。走到前面的农家--一个代销店问问,代销店的老板是人称"瞟花"的斜眼老孙,他家里其乐融融,老伴正抱着被大红大绿毛毯包着的小孙子笑呵呵,儿媳刚生过娃子,脸红红的。看看别人的家,看看别人的幸福与温暖,端加荣的眼泪都快掉下来。可她忍了忍。这家人家知道她来的意思,说这大的雪还上班,公路不通,封了山,汽车开不进来,都躲到县城去了。--又是一个从县里调来的乡长!端加荣几近绝望,就去选钁。她还要一把钁头。就选个钁板,钁柄儿要洪大顺配配。

老孙他们知道她目前的处境,还是同情的,看她选镘板的那双手,那双比男人还糙还破,血痂累累冻疮片片的手,就说,田总是村里的事,总不能没田还让人活吧!端加荣笑笑说,你活是你自己的事。她眼是肿的,红的,嘴上都有裂口,血水丝丝往外渗,舔舔是咸的。可这一切她并没在意。她精心选好了一把钁,又买了两盒蛤蜊油,还把那柜台上的棒棒糖抽了两个下来,给两个女儿带回去。她背上揸背篓,迎着风就开门走了。

"这不算什么。"她鼓励自己。

"这根本算不得什么。"她对自己说。她想着那个蓄得白白胖胖的媳妇,那个抱孙子的大娘,那一家人,泪水流了出来。"这没有什么,"她揩着泪说,"我也会有幸福的,以后,我也会挣来我的幸福……"

天色晦暗,前面碰到一个在雪路上赶羊的人,跟她打着招呼说了几句含含糊糊的话,那话被风抢去了;那话在那人匆匆地走过后让端加荣回忆了半天,说的好像是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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