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荒轶事》(下)
野外的风就像锐利的镰刀,砍得人身上生疼,热气全无。小丫又不能站在身边,碍手碍脚,看她冻得清鼻涕直流,就找了块避风的大石头,又给她抱了些上午砍的枯草葛藤,点燃了,让她烤火,并吩咐她不要乱跑,就在这里好好坐着。之后端加荣就和二丫一起干活去了。
下午的进度非常快。端加荣搬运着土石,甚至忘了大石头后面的小丫。有一会儿,当她想歇口气时,陡然想起了小丫来--那边没有冒烟,火定已熄了,可小丫没吵没嚷地没了声息,怕不是睡着了?这地儿是不能睡的,气温太低,就踅到大石头后面去。上了个坡坎,一抬头,在离石头不远的粗榧间,看到了一个野物,狼!是狼!那狼一身灰白色的短毛,且很零乱,两颗眼珠子像要射出的子弹瞪着她,蹲着,就跟前天晚上看到的姿势一样!而且狼的嘴边和嘴里到处是血。那血鲜红鲜红的,就像狼的嘴被人撕开了一样,就像衔着一枝红梅花!
"狼!狼呀!"
端加荣看四处竟没有可抓的东西,抓起一把雪朝狼掷去,雪在空中就散了,狼惊了,猛地向后退去,退进粗榧深处。
端加荣"狼呀狼呀"地喊着就朝小丫坐着的石头后头跑去,火熄了,柴散了,哪还有小丫的影子,就一条枕巾散落在地上,血却是格外鲜明的。端加荣嘶喊一声:"小丫!小丫呀!"就顺着血迹去赶,在另一块石头边,小丫还在,倒在那里,半边脸已经啃得没有了。
"小丫呀!我的小丫呀!这叫我怎么搞啊!"端加荣和闻声跑过来的二丫抚着小丫的身子哭喊着,号啕着。她抬起头要寻找咬死她小女儿的仇人,那只狼。一下子就在不远的石头边,看到了那只灰白色的狼。它还没走,它还在原地,等着人走后它继续来吃这个小孩的尸体。
"狼!打死你!"
端加荣冲到田里,拿起了她的牛舌镘,对不知如何是好的二丫说:
"快去叫登凤阿姨来啊。死鬼呀!"
端加荣不顾一切地朝狼扑去,狼紧闭着血糊糊的嘴,向远处逃走。端加荣拔腿就追,她要与这只狼拼个你死我活。要把它打死,为小女儿报仇!
一口气追了两个山坡,一个深沟。她发现她紧紧地跟着它,没有让它跑掉。在雪地里行走,雪太厚,一步一步都很吃力,她吃力,那么轻快的狼也好像很吃力,走得太慢。风把眼泪吹干了,眼睛越来越明亮,她终于看到了那只狼毛色很差,许多地方都脱掉了毛,而且极其瘦弱,就像副骨架,瘪着肚子,走路打瘸。这是只饿极的狼,而且,她断定是只老狼。走了一会儿,她还突然感到,这是只孤狼,没有同伴。
狼叫起来。当它爬上一个山坡时,向着山里发出悠长、急切的嗥叫:"呜--"
可是,狼的叫唤换来的不是狼的回应,倒是传来了人的应声。是不是有人来了?可是那声音很远,很远很远,但却给了端加荣一种支持,一种希望。
狼继续走着,偶尔回过头来,睁着红红的眼睛(因为吃了人肉,它的眼睛是红的),带着警惕,甚至乞求、无奈、绝望的眼神看着她,希望她饶了它。
我不会饶了你的,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狼隐隐地,不声不响地走着,时不时转头看她。这情景又持续了至少三里地,进入了林子,进入了一片野生的蜡梅林中,里面榛莽丛生,到处是常绿灌丛,也没能甩掉她。可也让端加荣的脸上、手上划得伤痕累累。
狼啊,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要咬死我的女儿?我是个苦命的女人,一心想在这里躲开前夫的虐待,村人的指戳,开一点荒,过一点清静日子,没沾惹你,你凭什么下这种毒手,掐断我的希望,把我往死路上逼啊?狼,都说人毒,人再怎么毒也不敢杀死我的孩子。我死了孩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拿什么给我的亲人交差?拿什么去堵村人的嘴巴?……
走到一片高坡处,她知道这是雨行崖,过去这里总能听见从高顶上飞下的泉声,但现在飞泉全冻成一片冰瀑,晚霞亮了,照到这里,像是花开冰崖。她看到那狼确确实实是一只又老又饿的狼!这更加坚定了能杀死它的决心。我要割断它的颈子,喝它的血,吃它的肉!我要报仇,我要把它撕成八十八块才解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