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第12期

《女编辑的旧船票》

一辆中巴车颠颠簸簸地行驶在乡村公路上,在车的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她身子向前欠着,一只米黄色的皮包平放在她的两条腿上,她的左手放在包上,好像在她的包里放着什么机密。她的右手支着她的下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运动发型没有藏住她的白发,却显示她独特的气质。但是额头的鱼尾纹,脸颊的暗黄色告诉别人,她的饱经沧桑。混浊的眼球一直凝视着前方,似乎对前方是熟悉的,可是眼神里也有对眼前景色的陌生。

她是S城晚报的编辑,叫盛雪花。一身的黑色连衣裙透露着都市人的气息,和不服老的心态。看着公路两边的树木往后倒退,就像是撕开了前方的道路,同时也撕开了女编辑的往事序幕。

遥想当年,二十岁的盛雪花顺时到D乡D村去插队。当时的她意气风发,想着自己要到乡下去锻炼自己的青春,总带有几分好奇和激动。看到D村被绿树清水环绕,村支书的热情接待,村里人们洋溢着笑容围着自己,盛雪花更是感到骄傲。插队到乡下,村里管住管吃,但是劳动才计工分,给报酬。所以,年轻的盛雪花也必须参加村里的劳动。嗅嗅农村的气息是新鲜的,看看农村的自然风光是美丽的,可是在农村劳动是辛苦的。不过,既来之,则安之。盛雪花来农村就是准备锻炼的,来之前她就下决心跟农民打成一片了。白天,农民在田里干活。盛雪花只是先看看,看到农民们在河面罱泥,男将们抱着罱泥的篙,用力把罱子往河底一按,两手在上面把两支篙拉拉收收,再提提按按,就一罱一罱的把泥送到船的夹舱,女人们在船尾用竹篙固定船的位置;看到男将们在船上用舀子舀起泥往岸上妇女的舀子里送泥,妇女们再把泥送到大坑里,这是在浇麦泥浆,自己却什么也不会,只好干着急。晚上,村里有织编织、打草包的劳动安排。织编织为的是能在夏季洪水来临时打坝头有草包用,因为在兴化这个锅底水乡干旱不怕,地震不怕,就怕发大水。发大水时,在草包里装满泥土打坝头是很有效果的。这编织就是草绳和稻草编织而成的,一个框型木架,绳子一圈一圈在上下框子圈定,每道绳子之间空隙为2.5厘米左右。用木制扣子向上向前一翻或者向下一压,就用篾片一穿一勾一根稻草。所以就需要两个人一起配合,一个人使用扣子一翻一压,一个人负责用篾片穿草和勾草。这样需要大量的草绳,就需要别人搓绳。

盛雪花就想了,自己那些重活不能干,这搓绳应该不成问题吧。这搓绳也不容易,看起来是用两手搓绳,其实里面也有技巧。搓绳时,必须先将两根稻草头打个结,然后搓,搓的时候右手的中指、食指与大拇指夹着右边的稻草向左拨,左手的中指、食指与大拇指夹着左边的稻草向右拨,同时两掌相搓,有了一点就坐在屁股下,两只手向前牵引着搓。

这是看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的。盛雪花自以为聪明,就学别人搓绳了。没有打结,结果前面搓,后面松。可是都市人的傲气使得她不愿意跟那些农村人请教。还是人家主动告诉她必须打结才能继续搓绳。才一会儿,两只嫩嫩的手掌已经感觉有点疼了。

这时的盛雪花心里有点不舒服了,本来自己怀着锻炼的心情来的,哪里知道这么辛苦。可是现在自己却下不了台了,搓了手疼,不搓也不好意思停下来。心里的感觉已经通过表情反映出来了,通过搓绳的速度表现出来了。那表情已经表现出不情愿和痛苦,像是吃了比黄连还苦的东西。搓绳的速度已经像是伏尔加河畔的纤夫那样的蚯蚓速度。

这时,在村大会堂里劳动的人中有一个人对盛雪花特别注意,他就是刘才华。刘才华是村里算是有点文化的人,是高小毕业,虽说不懂外文,却也能舞舞文弄弄墨。真是名如其人,村里写个上梁的对联,婚丧红白事总会请他露一手。刘才华早就注意盛雪花了,倒不是异性相吸的原因,而是盛雪花的都市气息吸引了刘才华。

刘才华走到盛雪花的面前微笑着说:不要硬搓,吐点唾沫润湿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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