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12期

《姥姥》

真想不到,在姥姥那蒙满尘埃的记忆长河里,真正沉淀下来的竟是三个叫不上名的八路。

姥姥家在解放前算不上什么大户人家,但解放后却背上了个高成分的包袱。姥姥在37岁那年我的姥爷就因病去世了,给她留下了三亩土地和三个女儿。从此,姥姥的整个生计就依托在这三亩地里。当时她的三个女儿,大的才11岁,小得还没脱奶,姥姥是小脚女人,这三亩地只好雇人耕种,一年到头自己也只留下点糊口之粮。到解放的那年,三大亩地三卖两卖的也只剩下半亩多地了。但按土改政策讲,她是雇过人的户,姥姥的村子又是个佃户村,屈指数来她算是户富人家了,就这样“矬子里拔将军”姥姥竟成了村里唯一的富农。解放后,姥姥随女儿们生活,一生辛酸的她一直保持很沉默,曾不多讲些什么,更不愿提及解放前的事了。但她94岁那年,可能自己觉得寿限到了,话也多了起来,叙过来叙过去的就是一件事,似乎一吐为快才能瞑目,为此,使我们有幸好像亲眼目睹了50多年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47年那年,解放区割据,解放军来了,还乡团就跑了,解放军走了,还乡团接着又就来了。生活在这一带的人们很不安宁。用姥姥的话说:那些年老百姓就像生活在一盘热鏊子上过日子。特别是解放区和敌占区的边沿地带,人们群众遭受的欺压就更加一筹。解放军一走,还乡团来了,搞人人过筛,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百姓被“莫须有”地死于枪杀和活埋。人们的心整天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揣揣不安。姥姥也就是在这个期间认准了三个人,用姥姥的话说:那仨八路不简单,没见过!

那是深秋的一天。40里外的县城还属于敌占区,姥姥的村子正好就在这敌占区的边沿上。一天,天还没有放亮,姥姥就起来了。那天是我姥爷去世五年的祭日。头一天姥姥忙活了一天,准备了一些供品,还蒸了一锅馍馍。累了一天的姥姥想到明天要到墓地和她丈夫“见面”,心里酸楚楚地,几乎一夜没有合上眼。天亮后,她要领着丈夫撇给她的三个女儿到几里外的墓地上坟,还有好多事要做,所以她虽然累但起得特别早。

姥姥起床后向门外一望,夜间一场大雾已消散的近于尾声了,但十几步外还是很模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更觉得有些凄凉。她回过身来正想点灶做点吃的,好让孩子们吃得暖和些领她们上路。忽听到后院里“嘭”得一声响,像掉下了很多砖头的声音(姥姥家在村子的最后头,墙下是一条沟,沟后面是一片矮树林子,所以姥姥家的后院墙垒的较高)。接着,正房的后门子被敲响了。姥姥一惊,便下意识地去开那扇后半门子。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三个小伙子。

“大娘,不要害怕,我们是解放军,执行紧急任务,走到这里天快亮了,我们想在你这里躲一躲……”

姥姥虽然一阵心跳,但又很镇静地打量着这仨不速之客:他们都很年轻,打头的那位也不过30刚出头的样子,这一小伙子五官端正,浓眉大眼,身材很魁梧,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跟在他后面的那俩比他还年轻些。这仨小伙子穿者和老百姓没两样的衣裳,只是打了裹腿。姥姥正不知所措着,他们已主动的跳进屋里。

姥姥这时才意识到,八路军大都晚上活动,天亮了怕还乡团发现了他们。姥姥看着这仨二三十岁的小伙子想:多好的些孩子……不管是什么军,什么团,都是些娘养的孩子……顿时便生出一种怜悯之情。姥姥思忖了一下,坚定地说:

“除去这北屋,前院里有两间西屋,那里没人住,里边有张床,床底下空很大,藏人很严实,你们就到西屋里躲一躲吧。”那位打头的小伙子不慌不忙地说:“大娘,不用了,那西屋离大门口太近,离这北屋的后门口太远,左右有没有窗子,不方便,那我们就在这北屋的西房间躲一躲吧”姥姥便无可奈何状的点了点头,他们就一下子溜进了北屋的西方间里。西房间的窗下是一盘大炕,仨人就沿炕沿儿坐了下了。

姥姥顺便向里一瞧,看见他们从兜里掏出了些碎烟用纸卷了起来点着吸着,表情很自如,全然不顾满头满脸的雾水,不时还私语着些什么并发出轻微的嬉笑声。看表情,他们真不想是后面有人在追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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