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12期

《狐的故事》

他死的那晚,我站在冰凉的小屋里,没有出声,但我的眼泪已经流成了海洋。我感觉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肯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疼我爱我的人去了,从此我就要一个人面对世上所有的喜怒和悲伤。

我默默地看着师父留下来的房子,然后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挖了个坑将师父埋葬了,站在师父的坟前,我默默地发誓,为了这个我今生最爱也唯一爱我的人,我一定要达成他的愿望,用他教我的本事,用我的双手,亲手杀死一万只害人的狐狸精,然后,再回到这里,陪着他度过余生……

从此,我开始接手师父的事业,慢慢成了方圆数百里法术最强,行为最为古怪的驱魔师,只是师父临死时的笑容和当年那个来暗算我的狐狸精临死时的诧异交织在一起,仍然像个谜一样,时时浮现在我心头,我想,当我达成师父交代的事情,打开锦囊,师父会告诉我想知道的一切事情。其实,当后来很多寂寞的日子,我一个人会半夜起来坐在屋脊上,默默地看星星,夜风好冷,吹过身边,我会想起师父,以前在天冷的时候半夜默默起来给我盖踢掉在地的被子,当时我想得最多的是,不是怎么修炼法术,不是杀死多少狐狸精,我想的,要是师父不死,我宁愿像从前那样,不用教给我本领,只要能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像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人一样,一直这样,一直这样,一直到老……亲人之间相依相偎的温暖呵,是我再也得不到的温暖。师父,他是我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爱他,胜过爱我的生命。就算他要我去死,我也会答应。

如果,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想我会这样一直一直与世隔绝过下去,直到有一天灯尽油枯,下到另一个世界去陪伴孤独的师父。

因为,当我待在这里的第三十年,附近的大小妖怪都已难觅踪迹,而这时,街口当年沉鱼落雁的春花嫂也早已白发苍苍,她的双眼也在岁月的雕刻下浑浊不堪,不复当年美貌了。这时,我的帐本上已有3452只狐狸的进帐,但这离师父给我定的一万只的目标还遥遥无期呢。

于是,在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我在生活了几十年的房子大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上书:此地已无妖,吾近日将出门远行,归期不定。

我点了一把火,将院子里这些年积攒的狐狸白骨烧成飞灰,丝丝狐狸的骨灰在空中飘荡,我在这壮烈的火焚中,背起简单的行囊,离开了这个小市镇。

从此我晓宿夜行,一路追踪狐狸的踪迹,发了疯般寻找狐狸精的气息,只要是被我碰上的,一律格杀勿论。

第三十一年,我帐本上的数字增加到了3870;第三十二年,3962;第三十三年,4120……第五十九年,年关,我帐本上的数字已经是9998只,意思是我只要再杀两只,那么,我就可以打开师父的锦囊,发现事情的真相,虽然真相一般都不会那么美,可是我渴望知晓。我的内心充满兴奋,我拼命追逐着一只道行高深的千年老狐,已经好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厉害的狐狸精了,我顾不上看沿路的村落和风景,虽然曾几何时,那是我一个人打发寂寞时光的最好事情。

我已来到一座高山,山高林密不见人,天开始下起了雪,飞飞扬扬的雪片从我头顶滑落,脚下的山岩很滑,我已顾不了那么多,午夜时分,我感觉到那狐狸离我已不远,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了它,趁着白雪反射的夜色,杀了它,我就快完成了师父交待的使命,我就可以解开这么多年内心的疑问。

镜子崖,当我终于将手中的灵符绑在箭尖射进老狐狸身体的时候,我如释重负,好了,现在,只差最后一只了,再杀一只,我就可以明白所有事情了,我花了六十年的时间,去追寻我的身世,虽然,我早已对自己的身世不再那么渴望知晓,但是我花了六十年的时间去做这件事,我总希望得到一个回报,即使回报本身已被经年的寂寞剥蚀得不怎么重要。纵使我知道自己的身世,以我现在的年纪,我的父母也早已是隔世……

但,我终于即将大功告成。

带着胜利的喜悦,以多年修行得来的超强听力,听着几千里外人世的钟声,我知道,新年来临了,虽然与世隔绝六十年,但我时时刻刻渴望回到人世间中去,或许,或许,我还可以找一个爱我的人,忘记养大我的师父,忘掉该死的狐狸,忘掉法术,生一群孩子,过普通人幸福美满的小日子,我甚至忘记了,此时,我已年近八十,或许比三十年前的春花嫂还要苍老了,只是,我自己无从知道,现在的相貌,但一切已不再重要,我只想完成对师父的承诺,然后,回到人间,好好地度过我的余年……我突然感到对现在不能见人生活的累,我甚至开始有那么一点点恨师父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去干杀狐狸这个无聊的任务?当你真的到了灯尽油枯的时候,你会发现,你为这个社会奉献了太多,而你给自己的却是太少了,至少现在我就是这种想法,我恨恨地朝这个垂死的老狐狸走去,它已憔悴得不行,血从伤口源源不断地涌出,它躺在地上,背部靠着山崖,眼睛里满是憎恨地盯着我这个射杀了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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