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追不舍》
说他很情绪化也好,说他很神经质也罢,反正李老头的倔脾气是出了名的,他骑着三轮摩托车招摇过市时,他的聪明绝顶的孙子梳着溜光的小分头,就像电影里资本家的阔少爷似地坐在他身后,当李老头和他孙子一老一少两个人经过熟悉他们的交警身边时,交警身手极快,就像黑猫警长样“呼”地一下蹿到警亭里不见了。
最近李老头的情绪很不好,按他的话说就是火气又上来了,他一手捏着一卷报纸,一手捂着自己的头对别人说,你们看我的火气把我的头都烧着了,就像当年在朝鲜,我的头发被美国佬的凝固汽油弹烧着了,当时我的头上就像顶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炉子,要不是我们班长用湿棉袄捂住我的头,我就烧成烈士了。***,当年是美国佬气我,现在是胡要强气我。李老头摊开报纸,于是报纸上就挤满了看热闹的头,那些头就瞥见了一个署名胡要强的人写的文章:
近年来,上重点学校重点班的风气越来越盛,每年暑假社会上的那些辅导班里都挤满了天真的孩子,结果孩子们被弄得疲惫不堪。现在补习已成为一场灾难,灾难的源头就是重点班,所以取消重点班,让孩子们踊跃参加社会活动,是教育改革的当务之急……
这篇文章是在暑假之前抛出的,意图很明显,很有煽动性,也许是这篇文章的效果,暑假刚开始,李老头就发现许多中小学生手举小红旗,站在接口维持交通秩序。***,什么狗屁社会活动,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说过了:学生也是这样,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即不但要学文,也要学工、学农、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
说得多好啊!毛主席说学生是以学为主,没说让学生维持交通秩序,所以那个叫胡要强的家伙就是资产阶级。李老头在给胡要强扣上这顶帽子时,他正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去的时候,李老头照例开着他的三轮摩托车,这时三轮摩托车后箱里没有坐着他的孙子,而是堆满了各种报纸、期刊,还有一些烟酒饮料。李老头的书报亭位于火车站西边的梨园河街口,他的三轮摩托车刚到,他儿子就跑出来帮他卸货了。李老头喜欢穿白衬衣,喜欢戴志愿军制式军帽,这里需要说明一下,不是李老头喜欢戴帽子,而是他必须戴帽子,因为他的头被美国佬的凝固汽油弹烧萎缩了,烧得长不出头发了,烧成革命伤残军人了,所以当他离开志愿军时,他就知道他的头将终身离不开帽子,于是他领了许多帽子,他的战友又送了他一些帽子,结果他的帽子摞起来就很多。李老头还喜欢穿宽大的裤子,喜欢把裤子提得很高,这样就有一种特殊的威势,让人肃然起敬。这样说吧,李老头要是尿憋了,他就背着双手,大摇大摆地走进火车站贵宾候车室,到里面厕所尿一泡,然后又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李老头和他儿子是互相替换着坐书报亭。每次李老头坐在书包亭里,都非常关心报纸上有关教育方面的报道,他知道报纸上关于重点班的争论很厉害,也知道孩子学习差的家长都呼吁取消重点班,孩子学习好的家长都支持办重点班,这就是有相同的利益就有相同的观点,但问题是学习好的孩子太少,所以支持办重点班的家长就斗不过反对办重点班的家长。
李老头问过教他孙子的王老师,重点班到底取不取消?王老师用老师惯有的、不容辨驳的口气说,啥叫重点班?重点班就是学习班,就是把愿意学习的孩子集中起来上课,你非把愿意学习的孩子和不愿意学习的孩子混在一起,结果谁都学不好。现在不是时兴保障这权利保障那权利吗?那些愿意学习的孩子,他们要求学习的权力谁保障?我班上有个靠关系硬塞进来的学生,学习差没啥,问题是品质有问题,完全违背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伦理底线。比如说冬天天气很冷,你要关窗户,他却偏不肯,哪怕自己受冻,也不让别人暖和。上课不听讲,乱扔纸团,自己不听课,也不让别人听。老师苦口婆心教育他,没用。批评他,他说是骂他,老师拉他,他说是打他。老师动员他去普通班慢慢学,不去。王老师甩甩手接着说,没办法,真是没办法,就是孔夫子来了也没办法。说到这,王老师突然不说了,他朝李老头撇了撇嘴,李老头眼睛一动不动,盯着王老师。王老师又说,都说国外教育方式好,可是外国也有重点班,比如美国的重点班比我们还厉害,人家叫天才班,从幼儿园就开始挑选了。人家认为如果一些有学习潜质的孩子被放到普通班,他们会觉得课程太容易,枯燥乏味,从而养成惰性,不利于他们的成长。美国早在19世纪初,就出现了天才教育的雏形,正规的天才教育始于1918年,学生是在公开公正的程序下,经过层层考核挑选出来的,想走后门无机可乘,选中的学生不仅不交学费,而且还可以得到奖学金。天才班的教师也不同于普通班教师,必须接受职业培训,还要接受教学质量监督,以保证天才班的教学质量。现在天才班在美国经过近百年的发展,不但没有引起过争议,还立法保护。王老师抖了抖手,脖子一伸一伸,接着很吃力地说,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只是外国普通班的教育模式,很宽松很自由,甚至可以在课堂上玩游戏,可是天才班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天才班选用比普通班更深入、更有挑战性的课程,比普通班读更多的书。现在我们只是办个重点班,而且数量远远超过美国的天才班,目的是为更多想学习的学生提供学习环境,这是符合教学规律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