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12期

《乡村情事》

水根虽是个三十好几的单身汉,但是村里几乎寻不到一个相好的女人。女人们都怕他那张没有遮拦的嘴,他平时就是个大炮筒,直来直去,就连跟女人打诨骂俏,他也不懂得拐个弯。有些时候男人不在家,他碰到这家女人便说:“嫂子,我今夜去跟你打伴好吧?”有哪个女人会受他这一套,所以常常是一无所获,众目睽睽之下还得挨上一顿臭骂……有经验的男人会说,我今夜要找你男人喝两盅!女人便答:你来吧!我家的酒可香呢,正愁没有人喝……

短短几句话,就把事情定下了,这就是调情高手。乡间有句老话说得好:大声大气门前过,不声不气去了货。咬人的狗不叫,就像树上的知了,天热时站在树上高声鸣唱,知了!知了!其实它什么也不知。如果它知道寻得阴凉,不声不响,独自享受,那么小孩子高擎的蜘蛛网罩也就轻易寻不到它了。

准确地说,菊梅的身体也是一块缺水的旱地,十年前从水杨坪嫁过来,她就没有体味过男人的雄性和威猛。男人叫双华,是个篾匠,人又矮又瘦,像被狐狸精吸干了精血一样,面色寡白,像刚从棺材里扶起的死人。不过让他惟一有点儿自信的是,一张白脸上长着一对鹰鹫一样的锐眼,黄昏日暮时分如果看到这样一双眼睛,准会让人做个噩梦。年龄只有三十多,看上去却像花甲之年,近年来又染上肺结核,隔三差五就吐血,村人都叫他痨病鬼。菊梅当初嫁给他,首先是见他说话慢条斯理,这样的人可能心地善良,父亲也很支持这婚事,找个可靠人家嫁过去,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菊梅一家在当地也没有太牢的根基,爷爷是从湖南益阳移民过来的,给父亲起了个两省合好的名字,叫鲁湘赣,给叔叔起名叫鲁江湖。菊梅想,双华有一门好手艺,家里底子也比较殷实,以后生活还是有保障的。双华做的篾工活让人赞不绝口,无人能比,二十多年来再不见来者。人们说,就是他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命中注定有波折……

菊梅嫁过来十几年没能怀上个一男半女,开始他总认为是自己身子有毛病,但男人住院后顺便查了一下那玩意儿,结果是男人不能生育。菊梅听到这个结论时几乎心都要气炸,一个人偷偷地哭了一个晚上。十几年来,她总在心里埋怨自己,糟践自己,恨自己做不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不能开怀给男人续香火血脉。婆婆是大户人家出身,能识文断字,骨子里有着一种天生的高傲,而且门风极严,常常咬文嚼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这个婆婆面前菊梅没少受白眼,没少受窝心气。平时想添件衣服,买双新鞋什么的也得看家人的脸色,就连买包卫生巾婆婆也说这是浪费,她们几十岁从没用过这玩意儿,平时就是用破布和废纸垫一下,不照样没病没灾,健健康康。菊梅知道婆婆这是含沙射影,借题发挥,话里有话,说自己不能生娃就是个天大的病,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您还有什么资格用上十块钱一包的卫生巾!还有什么脸面怜惜自己的烂贱身体!一个不能开怀的女人在这个家里一辈子也甭想抬起头来,时时处处都必须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地带着一种负罪感,对家人要怀着不尽的感恩之心。

菊梅从小时候起就感到做一个女人太难,因为她看到母亲的委屈,父亲这一脉四代单传,因为母亲一连生了三个女娃,让爷爷和***脸面终于挂不住了,平时挨声叹气还不说,光是冷言冷语就就胜过杀人的刀子。菊梅是老大,比妹妹们幸运些,到后来母亲坐月子连鸡汤也没有喝过一口。父亲更是过火,就因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常常大发雷霆,有时甚至大打出手,母亲因这事没少挨揍。菊梅上初中时从书本上知道了生男生女是男人起决定性因素的,当时菊梅几乎气昏过去了,她觉得母亲为父亲受一了辈子的不白之冤。但是可怜的母亲早已离开了这个让她病苦的人世。现在菊梅因怀不上娃,无论自己怎样勤劳贤慧,所有的努力都等于零。菊梅感觉自己在家人面前矮了三分,大事小事上从来做不了主,说不上话,这次有了医生这张白纸黑字的诊断书,也算是洗刷了自己的冤屈,她真想拿着这张诊断书贴到婆婆眼上看看,但是她见男人这副样子,又不忍心再给他刺激了,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女人嘛,嫁鸡随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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