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
对外面我总说自己是在民政局工作,我承认这是我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在作怪,其实我也有理由这样说,因为,火葬场也毕竟是民政局的下属单位嘛。其实我们的单位蛮不错呢,在远离喧嚣吵闹的县城北边,四周围青山环绕,还有一条弯曲的小河从旁边流过,有了河,也就有了石桥和绿树的点缀,真是诗情画意的一处所在啊。
我们单位的大院里种着常绿不衰的松树和柏树,院子里花砖铺地,一年四季都打扫得那么洁净。我们单位的大门是朝西开的,大院又分为三个小院,火化间在北边的院子里,树着高高的烟囱;我们那三层宿舍楼兼办公楼则在一墙之隔的南院,而且两院中间的墙很高,还有两扇挺厚实的大铁门,天黑以后便关得很紧,还上了锁,真有点与死神划清界线的意思,至少从心理上我们这样认为;东院是祭奠的场所和骨灰堂,还有厕所,在东南角的地方。我们的单位就十几个人,平均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和宿舍,宿舍里都有空调和暖气,甚至那三个聘用的临时工都和我们一样的待遇,在别的单位,这样优越的条件恐怕是望尘莫及吧?平时,具体的火化工作,是那三个从附近村子里找来的临时工干,其他在册人员就做一些诸如开开消毒灯开开骨灰堂的门开开火化单收据之类的十分轻松的工作。总之,大家待遇是不错,工作嘛,就马马乎乎吧。
我之所以对外面说我在民政局工作,是因为我还没有结婚,而且我的左腿因为小时侯的小儿麻痹症长短不一。小儿麻痹症是一种非常可恶的疾病,现在已经被那些红红绿绿的糖丸击垮了,看来人类毕竟是伟大的。我二十七了,婚姻大事自然成了父母的心病,他们好象每天都在央求别人给我介绍对象,并且始终在找关系要把我从火葬场调出来,因为这个工作单位对于那些姑娘们来说,是很有些让她们毛骨悚然的。记得有一次我和某村里的一个小学女教师见面,介绍人千叮万嘱要我说自己是在民政局工作,我说记住了,说不漏嘴。于是,我就对那姑娘说了自己在民政局工作,说了以为就说了,没想到那老师就又问:那你在哪个科啊?哪个科?这突兀其来的提问一下子难住了我,其实我这人很笨的,当时真的有些惊慌失措,后来还是语无伦次地回答人家:我呀?在火化科。姑娘开始还真给蒙住了片刻,可人家毕竟是老师,不象我这么智商低,就见她轻轻笑了笑,然后便风一样的出去了。那是一种友好但远距离的微笑,让我有点想哭。
我们的领导却非常热爱自己的本职工作,或许是他家孩子已经五岁的缘故,他对外面就直截了当地说自己在从事伟大而光荣的殡葬工作,而且还是个一把手,他说自己从不受贿,是清官。领导还经常对我们讲:你们知道我们的工作有多么重要和神圣吗?我们这里是人生的终点站啊。就比如说,妇产医院是人生的始发站,我们这就是终点站,而且这趟车只行驶一遭,是单程车,哈哈,你们说我说的不对吗?终点站,要安安全全完完满满把下车的乘客接待好啊!这是我们的职责啊!
我们的领导是一个幽默而随和的人,也是那种在社会上颇有人缘的人,我刚到单位报到时,领导看了我的情况,然后想了片刻,说你就做安全保卫工作吧,主要是不要让附近村子里的闲人随便进来哦。我们的单位其实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需要保卫的,总之半夜里不会有人翻墙而入从骨灰堂抱俩骨灰盒走吧,所以我的工作基本是闲职,也就混国家点工资罢了。
果真有附近村子里的人经常在外面转悠,有的瞅我不注意就溜进来了,他们大多是一些背筐提篮的老年人,他们进来,也就是捡拾一些死者家属们丢弃的饮料瓶,易拉罐之类的垃圾,还有就是偷东院祭桌上的供品,蛋糕啦,饼干啦,还有一些水果之类的东西。本来,这些东西我们都是当垃圾扔掉的,统统倒进垃圾桶里,可后来我看扔了有点可惜,就和领导提议不妨让那些老人们进去捡了好的吃,总比糟蹋了要强,那是多好的东西啊!可一向随和的领导在这件事情上却很固执,他硕大的脑袋摇得象拨浪鼓,说不能惯他们这些个毛病,万一那些食物是腐烂变质的,万一要是掺有毒药的,吃死一个人咱们也负担不起,尽管咱这里火化方便。我听了一想,领导这话虽然有些损,但也合乎情理,我只有无条件服从。但日子久了,我还是睁只眼闭只眼,县官不如现管嘛。因为,我发现,附近的村子山多地少,又都是些秃山荒岭,人们的生活刚刚接近温饱阶段,那些不能自食其力的老人的生活则更加潦倒,所以他们对那些供品的质量就没有选择了,就让他们进去搞点东西打打牙祭吧。通常,他们是会很快就出来的,脸上充满了收获后的喜悦,眼睛里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但我的心里却有些发酸,他们毕竟和我的父母是一般年龄啊!看来,我还是有一些怜悯之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