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沙半鸡儿》(下)
晚饭过后,田老根开始行动了。田老根来到仓房把搓好的马尾套揣好,又抓了小麦高粱,出来,在窗外瞄了一眼屋里的王菜花和田小根,母子俩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连续剧呢。田老根便急忙溜出了家门。田老根像一个地下工作者一样再一次成功地摆脱了任何可能的盯梢,来到了打谷场院。走进打谷场院时田老根的脚步是喜悦的,从脚底下有一种蚂蚁爬上来痒痒的感觉,还有一股说不出的,但又强烈得让他的心突突蹦跳得要飞出来的感觉。田老根抚了抚胸口,来到每天撒下小麦高粱的地方。田老根把兜里的马尾套掏出来,把连着泥球的马尾套摆成一个圆圈,泥球与泥球之间的空隙正好是个马尾圈套,一个泥球连着一个圈套,一个圈套挨着一个泥球,首尾相接连成一个大的圈套。圈套弄好后,田老根把揣来的小麦高粱撒在大圈套里的地面上,现在,沙半鸡儿再想吃到粮食就得到大圈套里来了,如果想到大圈套里吃小麦高粱,就必须从两个泥球之间的空隙往里钻,一钻必然入了马尾套。用这种方法来套沙半鸡儿是实用的,田老根年轻时用这个法子套过很多沙半鸡儿。
一股浓浓的胜利在望的气息笼罩了田老根的全部身心,田老根在弄好的圈套前遐想了一阵子,又蹲下身忍不住傻笑了一阵后,才在夕阳的余晖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打谷场院。
田老根回到家,王菜花和田小根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对田老根进来没有察觉似的。田老根对俩人的没察觉感到一丝失落,他走到屋地中间,他的身体挡住了王菜花和田小根的视线,王菜花和田小根就看到了田老根喜色的脸。田老根面容微笑,庄严地对王菜花和田小根宣布道:“后天,我去与亲家会面。”
田老根夜里做了梦,梦里全是沙半鸡儿,而且是沙半鸡儿被套住了拼命挣扎的情景。梦里的田老根就蹲在打谷场院里的圈套跟前,看着七只沙半鸡儿站在圈套外贪婪地望着圈套内的小麦高粱,转了两圈后终于禁不住诱惑,一只接一只傻乎乎地从两个泥球中间的空隙往里钻,马尾套就正好套在了沙半鸡儿的脖子上。田老根乐坏了,哈哈地大笑着,抓住套住的沙半鸡儿,抚摩着沙半鸡儿绒嘟嘟的羽毛。突然,田老根的手被沙半鸡儿狠狠啄了一下,一下子惊醒了,睡眼朦胧就听身边的王菜花骂了一句:“你抓我头干什么?还让人睡不!”田老根就完全醒了。醒后的田老根再也睡不着了,在黑暗中回想着刚才的梦境,满心的喜悦,盼望天快些亮起来,好及早去打谷场院把七只沙半鸡拿回来,也好让一直对自己横眉冷竖的王菜花和田小根惊羡一下。
天空透出一丝灰蒙蒙的光亮时,田老根起来了,他实在是躺不住了。起来也不能去打谷场院,这个时辰沙半鸡儿一定还在玉米秆堆里酣睡着,还没有出来觅食,自然还不会被套住。田老根心里说不出的焦躁,一根连着一根地抽烟。渐渐浓烈的烟雾把王菜花呛醒了,王菜花咳嗽着翻身起来,望着在微弱晨光中烟雾笼罩着的田老根长叹一声:“你究竟着了什么魔啊?就不能说出来吗?”田老根不说,嘿嘿地笑,在烟雾里傻嘿嘿地笑,笑声很缥缈,有如来鬼来神了一般。王菜花一下蒙住了头。
好不容易熬到火红的太阳爬到一竿子高的地方,田老根熬不住了,趁王菜花和田小根不注意,鬼鬼祟祟地出了门,又鬼鬼祟祟地溜出村子,直奔打谷场院。田老根迈向打谷场院的脚步先是轻盈的,慢慢就沉重起来,离打谷场院越近越是沉重,最后两腿竟如坠了铅球般的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十分吃力,气短心虚得腿肚子直打颤。走到打谷场院边时,田老根已是一身汗水,身体感觉虚无,像是膨胀得要腾空而起似的。田老根狠劲儿闭了闭眼睛,神清气爽了一些,睁大眼睛目光极力地投射到了打谷场院中昨日下了圈套的地方。圈套处平平静静,没有昨夜梦里沙半鸡儿拼命挣扎的情景。
田老根心下一惊,一丝冰冷流遍全身。田老根踉跄着磕磕绊绊地连忙跑了过去。老天!田老根跑到设下圈套的地方一声惊叫,昨日傍晚摆下的圈套完整如初,连碰都没有碰过,可是,撒在圈套里的小麦高粱却不见了,一粒也没有了。圈套里的小麦高粱哪去了呢?这些日子只有他田老根来打谷场院,即便是有人来,发现了圈套,明白了圈套是捕捉什么的,也不可能把那一把粮食一个粒不剩地捡走啊!难道是被啥吃掉了?猫狗不吃的,老鼠也早进村了,即使是老鼠也不可能一点不碰圈套就把圈套里的小麦高粱吃得干干净净啊。田老根仔细查看圈套,根本不可能是老鼠吃的,地上干净得没有一点碎渣。那是什么能够不碰圈套把小麦高粱吃掉了呢?除了沙半鸡儿还有什么能把小麦高粱吃掉呢?一定是沙半鸡儿了。田老根不禁打了个冷战,如果是沙半鸡儿把圈套里的粮食吃掉了,那它们是怎么既没碰圈套也没被套住就吃掉了粮食呢?这绝对是不可思议的。一丝不祥缓慢地爬上了田老根的心头,多日来持续高涨的热情像是缓缓进入冰窖之中,热量在一点一点地消退着。不远处的一堆玉米秆发出哗哗的响声,响声里伴随着沙半鸡儿唧唧的鸣叫。鸣叫是欢快的,是饱暖的鸣叫,不是饥寒交迫的鸣叫。田老根突然飞起一脚把圈套踢得四处飞散,转身跑离了打谷场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