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萎缩》
在小镇,老虻干净利落得出名。
人家那家,屋子像屋子,院子像院子。老虻虽说是个庄稼人,但生活起居特有规律。每天早睡早起,几十年坚持如一,雷打不动。
每日早早起来,老虻必是洒扫庭院,擦箱抹柜,里里外外,都弄得利利爽爽,窗明几净。
然后,老虻直直酸溜溜的腰身,归弄好头天下晚替换下来的穿戴,在早饭后或是干活的间隙里把它们洗涮干净,挂在凉衣绳上,在天黑之前,把干透了的衣服拿回来,仔细地抻平,叠好,再很有秩序地把它们放到箱子或柜子里,而绝不像有些懒娘们那样,替换下来的衣服总是腾过初一再挪到十五。
老虻的女人没的早,三十几岁就撇下老虻和三个孩子走了。按理说,家里没个女人,肯定会造弄得不像样子,可是老虻这人刚强,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娘,屋里屋外干净利索不说,几个孩子也穿像穿,吃像吃的,虽说穿比不上那些条件好的人家,但就是那些褪了色的旧衣服,也都洗得干干净净,让人看着舒服,养眼。
老虻喜欢穿白衬衣,这在庄稼人堆里不多见。庄稼人干活多,好出汗,白衬衣容易埋汰,所以多数人不愿意伺候它。可老虻却不怕辛苦,活少,一天一洗,活多的时候,则是有空就洗。所以,在老虻家的凉衣绳上出勤率最高的就是那件白衬衣。
老虻的这些行为直接影响到了他的孩子们,仅凭这一点,老虻的两儿一女,说媳妇嫁人家,都显得轻而易举,凭的自然不是这家庭条件,而是这人家的干净利索。
就如同漂亮的女人容易成为男人的话题一样,有性格的男人也往往会成为女人谈论的焦点。三五个女人扎堆儿,唠着唠着就不自觉地提到老虻:
你说这样的老爷们还用咱女人干啥?
另一个斜眼娘们捂嘴一笑:横是还有自个儿办不了的事呗。
刚才逗话的女人一扯斜眼的胳膊,净瞎说,看让老虻听着,不吃了你。
他敢!斜眼娘们猛劲一挣胳膊。
是啊。对呀。他是不敢,就是敢也是你吃老虻,老虻吃不了你——
嘻嘻。咯咯。哈哈。
老虻就是这样招人谈论,可他始终没有续娶,这多多少少成为一些女人的遗憾。
给一些女人留下遗憾的老虻在答对完几个孩子的婚事之后,他也老了,和老儿子同守着这四间老宅子。
老虻家靠大道。这些年小镇上的生意挺兴旺,大道两边的人家就打出了形形色色的铺面。老虻的老儿子小虻也在道边盖了两间小房,敲敲打打地干起了修车补胎的生意。
老虻已近六十。每天还是早早起来,洒扫庭院,收拾收拾自己住的东屋,洗洗自己的穿戴。除此之外就是闲着。地里的活不用他*心,生意上的事也用不着他管,每天静下来,就弥勒佛似的坐在自家的大门外,瞅瞅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数数大道上跑来跑去的车辆。
日子久了,就有人劝他:别老是坐着,你也溜达溜达啊,天天走一走,能活九十九嘛。
老虻抬起脸,眨巴眨巴看乏了的眼睛,心口不一地说,俺可不想活到九十九。
他的儿子小虻也搭茬:活不活到九十九,您先搁下别说,动动走走总比老坐着强啊!
听人劝吃饱饭,老虻不是不进盐酱,听众人一说,还真站起身,跺跺发麻的两脚,迈动两条长腿,颠颠地走上了大道。
走了几天,老虻觉得身上轻快了许多,吃饭也香了,两腮上也渐渐地显出了红润。
走动走动是有好处啊!老虻边走边想。他东瞅瞅,西望望,觉得街面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就在他蹲在家里的几年功夫,街里竟钻出了许多小楼,店铺的门脸三新,广告牌子戳的到处都是,小镇子还真有点城市的模样了。
这是辽西众多小镇中的一个。所不同的是,当街而过的一条大道贯穿边里边外。在1949年以前,边里边外是有边壕界着的。如今,这边壕被两边的人们取土、耕种,早已不见了踪影。可边里边外的概念却在人们的心里扎下了根。边里住着的是清一色的汉人,而边外则是蒙、满、汉杂居。两边人的生活习惯也不一样。边里人细,渴了,舀瓢凉水咕嘟咕嘟就灌,边外人浪费,不喝大锅烧的水,燎壶烧水,砖茶浓湮,酱油汤子一样细品慢嘬;边里人虚,家里来客,不供饭也能送你出去二里地,边外人实,头回来了装假,下回来了,不搭理你;边里人精明,家里有棵菜,也要拎到集上,边外人就笑话人家细,屁眼儿里插不进半根猪鬃。可细归细,这些年,边外的集市全靠了边里人的倒弄,才想要什么有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