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12期

《意外的槐米》

说意外事故,箩井人听起来绕得慌,说碰见了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儿就顺嘴了。槐米就碰了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儿。小叔子冷不防跑回了箩井,说他媳妇金兰死了,槐米想了老半天也想不透,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可槐米跑到北郡城看见硬梆梆的金兰,说什么也迟了。小叔子还哗哗地流着眼泪问槐米怎么办,槐米看着一身软骨头的小叔子,打不是骂不是,可事儿出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房子是新买的,金兰折腾了好多日子才把房子弄好,油漆味还没散完。槐米让那些从箩井跑来的小伙子们把金兰安置在用木板搭成停尸床上,就张罗着用面烧成团儿,再插上一根棍,就是打狗棒了。再点上长明灯,金兰一手拿着一个打狗棒,去阴间的道儿上就平安了。槐米打理完了,用蓝布把金兰盖上,就又张罗着让人买来白布,该戴孝的戴孝,该守灵的守灵……安排妥了,有人问槐米是不是把蜂窝煤炉子生着,槐米说生,秋还没过完,到了夜里却冷得打颤,那么大的房子里没一点热乎气不行。问槐米的人还有点犹豫,金兰就是在这套房子里熏死的,夜里下雨,关了窗户,油漆里有毒,煤气也不是好招惹的。槐米说她今儿就眼睁露白地看着,一个小蜂窝煤炉子怎么就能熏死一个大活人!槐米说着话眼泪就哗哗地流了。

房子是新盖成的没通电,小区里还没搬进住户。房子里有煤火还潮,蜂窝煤炉子里呼呼地冒着小火苗,有一个小伙子把窗户打开了。一阵风从窗外吹了进去,停尸床前的长明灯忽闪了几下就灭了。有一个小伙子一把抓住了槐米,黑咕隆咚的槐米没看清是谁,却还是笑笑,让抓住她的小伙子拿出火柴把长明灯点着,小伙子却把火柴塞到了槐米的手里。槐米把停尸床前的长明灯点着了,就和小伙子们坐在了一边,拎起地上开着口的半瓶酒,抿了一小口把酒瓶子递给身边的小伙子。小伙子们一口口地抿着酒话就多了,问槐米人死了是不是真的诈尸?

槐米腆着大黑脸蛋子嘿嘿地笑着,又从小伙子手里拿过酒瓶,却不喝,说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什么事都经着过。箩井二毛他媳妇也是被煤气熏死的,停了两天尸还没缓醒过来。那会儿,槐米就烧香看病看阴宅了。二毛家的人把槐米请了去,槐米就在二毛家守着。半夜三更,二毛的媳妇动了起来,把一群小伙子们都吓跑了。槐米没动,拿出沾着朱砂的黄表纸先压住二毛媳妇的脸,又使劲地掐住了二毛媳妇的脖子,也就是放一个屁的工夫,二毛媳妇就被槐米治服了,第二天就热热闹闹地把二毛媳妇送进了坟。

槐米说着话还哈欠连天的,眼泪也啪啪嚓嚓地流。二毛媳妇前几年才死的,有几个小伙子也在二毛家亲眼看到二毛媳妇诈尸,也亲眼看见槐米怎么把二毛媳妇治服的,就眨巴着眼看着槐米。槐米却不说了,把酒瓶子口放到唇边狠灌了一大口酒,一边咳着还啪嚓啪嚓地掉着眼泪。

埋了二毛媳妇,槐米常在梦里看见二毛媳妇。二毛媳妇天天说她在棺材里怎么怎么难受,用手指甲抠棺材板,指甲秃了还哗哗地流血,没辙了就揪自己个儿的头发,一绺绺地,一根根地,一直到脑袋上没了一根头发……求槐米救救她。二毛也去找槐米,和槐米见的一样。槐米没让二毛去挖坟,在二毛媳妇的坟上压了粘朱砂的黄表纸,又让二毛在家门前压了一张,二毛媳妇就没再找槐米,也不找二毛了。

又一阵风刮了进来,盖着金兰的蓝布刷地一声飞了起来,停尸床前的长明灯也灭了。守灵的小伙子们呀地一声就往外跑。槐米伸手抓住了还飞着蓝布,想把尸体盖上,金兰却出溜下来,蹦蹦嗒嗒地在房子里转。槐米没喊没叫,扔了手里的蓝布,从怀里拽出一张粘了朱砂的黄表纸迎着金兰就扑了上去。金兰躲避着槐米又靠近了停尸床,槐米跑过来用手掌推着那张沾着朱砂的黄表纸搡了金兰一把,粘着朱砂的黄表纸正好盖住了金兰的脸,金兰啪唧一声倒在了停尸床上,却还在槐米眼边前扎挣着要起来。槐米又扑了过去,俩手紧紧地掐住了金兰的脖子,咬着牙一点点地使劲,心里却说,我弄不死你!直到槐米的脑袋门子上蹦出了汗珠,直到金兰又顺顺溜溜地躺在了停尸床上,槐米才软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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