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地过年不回家》
刘一把决定这个春节不回家是在小年的那个晚上,刚从会计那里领了大部分工钱,余下的钱,要等到节后才能发。老板担心大家回去就不回来。回到工棚,看到一圈人围着14寸的黑白电视在看某省电视台访谈节目:决不拖欠农民工一分钱工钱。画面里面的某个工头似乎很激动,说他也是从农村出来的,知道农民兄弟的苦楚,只要自己有一分钱肯定也不会亏欠农民工的工资的。工头背后是被白雪覆盖的工地,一栋不知道究竟有多高的建筑戳在白雪与工头之间。
刘一把点燃一根香烟,是当地产的最廉价的一种,五毛钱一包,每次掏出烟盒,刘一把都能想起20多年前的贵州产的两毛钱一包的朝阳桥。围在电视机前的人群没有散去,似乎在集体声讨工头的阳奉阴违,嗡嗡的,夹杂电视机内喧嚣的春节喜讯。因为很多人抽烟,所以在昏黄的电灯下,人群顶上就盘旋着一团烟雾,让视力不是很好的刘一把一片恍惚,只能根据话语声推测出站在近处的几个人来。
冷风从工棚门、窗钻进来,一阵一阵的冷。透过简易工棚的窗户能模糊的看到外面刚刚升起来的脚手架,黑黝黝的。窗户上因为上了一层雾气,外面工地上的灯光因而暗淡,了无生机。这样的环境,让刘一把想起老家老王家的牛圈。老王家的牛圈是村里的赌博中心,只要不是大忙,他们家的两间牛圈从上午十点到晚上12点肯定爆满。清河镇各个村的赌博将都要来凑个热闹,打麻将、推牌九、斗地主…….除了春节,来赌博的人都是小打小闹,图个热闹,因为镇派出所看得紧,抓到了不仅重罚,还要体罚。今年7月底,因为发大水庄稼全淹了,天天下雨,无事可做,一群人就围到牛圈内开赌,没有想到半夜时候被抓了。刘一把的三儿子刘三娃在即将被推上警车的时候,乘着联防队小王不注意,一下子窜入路边的水塘。那个水塘里面整天飘着王耍耍家的鸭子,满是鸭毛和鸭屎,因为连绵的雨水,已经在低洼处溢出。刘三娃扑通扑通的打水声一直延续到他游到对面,小王只能用手电扫描着刘三娃的身影,不敢窜入水中去追他。警车到刘一把房前的时候,刘一把睡得迷迷糊糊的。还没有穿好衣服,就被灼眼的手电逼住,从床上被拖起来,踏入漫天而下的雨世界。刘一把走了10多里路到了派出所,走在他身边的是老王:63岁的老王仅仅穿着一条短裤,头上顶着一个打麻将用的方桌,在漆黑的夜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到了派出所。然后,顶着桌子在派出所的大院内一直站到天亮。刘一把则在派出所的囚禁室水泥地上坐到了天亮。因为潮湿,刘一把能明显的感觉到那些潮气沿着屁股一节一节的攀升到腰腹、胸部,然后到了头部。即便是这样,赌博依然如地下草种,任你寒冷任你春雪。春节时,派出所也放假了。因为一年抓赌、查无证自行车、抓计划生育等,派出所不仅完成了上级下达的罚款任务,自己的小金库也比较可观,于是就发了奖金,各自回家过年。腊月29到大年初四期间不抓赌,因而老王家的牛圈更是人山人海,那些在外面打工赚了一些钱回来了也希望的瑟的瑟,就会到老王这里来;那些受够了别人的气的人,也会用自己的一点钱来吆喝一下,找找自尊,还有一些希望能在春节时候发点意外财的人,更会喜欢来凑热闹,无聊的人当然更多。春节晚会在刘一把居住的一碗水村被重视的程度越来越低。春节对于很多人来说,就是一个放松、显摆的机会。这个时候,老王的家的牛圈中间肯定烧着一堆风干的疙瘩火,冒着粗重的浓烟,窗户全部被堵死了,只有一人高的门上方的空隙能稍微透一点气,电灯丝丝的响着,照着一个个疲惫、激奋、憧憬或者沮丧的面孔。围着火炉,一般由四个桌子上的麻将、砸金花、斗地主、跑的快组成,围观的人可以绑股,共同参与到牌局中。每次开局的时候,响声很大,要揭开房顶,要钱的、叹气的、谩骂的、后悔的…..大大小小的钱被折成长条状的,从这个手转到他手,从他手转到其他手……。往年,刘一把也会在年夜饭后,来牛圈陪同老王蹲坐在火炉边,听四周的吆喝,自顾抽自己的旱烟,让春节的气氛随着喘不过气来的烟笼罩住自己,蔓延自己。刘三娃肯定在某个桌边上,瞪着血红的眼。经常输钱的刘三娃会挤出人群,来向刘一把要钱。春节前,刘一把照例要卖掉家中的一些粮食来置办年货,添置一些衣服,留一点零钱给本家的孩子来磕头。刘三娃不管这些,刘一把不给钱就上来搜身,把刘一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走,一毛钱都不留。刘一把被搜钱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刘三娃长大了,那个看了《画皮》夜里不敢出门尿尿,需要他抱着才能尿的孩子,已经是个大人了。他可以毫不费力的抱住刘一把的腰,熟练的抓捏到刘一把藏钱的腰带,抽出里面的钱来。刘一把挣扎着,*他祖宗的骂着,最终还是没有挣扎开。刘三娃这孩子劲太大了,他同龄上下三岁的孩子没有一个力气比他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