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第14期

《父亲之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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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马上忙乎开了,短暂的临战状态后,手术迅速开始了。

接受手术的不是父亲,而是赵把子伯伯。

赵把子当时就做了手术。而且赵把子的手术史无前例成了卫生院规格最高的一次,连院长、副院长都亲自陪着。主刀大夫也和赵把子预想的不一样,不是卞大夫,而是他渴望的小刘。

手术前,赵把子曾挣扎着冲出病房,闯进父亲的病房,紧紧握着父亲的手,说:“秦县长,你的心意我领了,你不能把手术机会让给我啊 ! ”

父亲先是略为一怔,就微笑了,说:“把子,还是你先来吧。”

“你先来,我这把老骨头,能扛得住。”

“你能扛得住,我当然也能扛得住。”

“还是你先来吧,我这命,死了也是个贱鬼,你可是咱们的县长啊。”

父亲不再说什么,只是艰难地朝大夫和护士挥挥手。这是一种毅然决然的挥手,是那种决策型的挥手,是需要下级坚决贯彻执行的挥手。父亲举起的手刚刚回落到腹部,大家就连推带搡地把赵把子弄到手术室了。

赵把子的老泪沿父亲的病房一直洒到手术室,看见的人都说,当时赵把子的泪很汹涌,像是雨天房上的檐水,不断线地往地上倾泄。

在手术台,赵把子伯伯最后一次恳求院长:“院长,先给秦县长做吧,我已经等了三天了,不在乎这一小会儿。秦县长是干大事情的大忙人,先给他做,我等一等,即便死了都无所谓的,秦县长可不能在咱这里有闪失啊。”

院长笑了。笑一般是有声有色的,但是院长的笑是那种无声,但却有色的笑。

院长的目光定定地停留在赵把子的眼睛上,嘴角挂着微微的笑容,亲切地说:“秦县长的病和你的不一样。”

赵把子伯伯灰色的瞳仁里跳动着单纯的好奇:“咋不一样啊 ? 不都是阑尾炎吗 ? ”

院长像一位慈祥而富有耐心的小学班主任,循循善诱:“阑尾炎犯在不同的人身上,也有不同的表现,也就是说,秦县长的阑尾炎和你的阑尾炎也是不一样的,治疗的方式方法也就不一样。”

“那,秦县长的阑尾炎需要手术吗 ? ”

“当然需要手术。”

“那,秦县长还等什么呢 ? ”

院长说:“不是等,是在观察。”又补充,“是术前观察。”

赵把子伯伯当然不懂什么叫术前观察。他被众大夫和护士小心翼翼地簇拥着做术前的一切准备工作。那一刻,赵把子伯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身前身后,身左身右,都是精力高度集中、态度十分和蔼的医务人员,这种意外的待遇,使赵把子伯伯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后来形容当时的心情时说,他感觉到全身所有血管里的血液都像房檐上的雨水一样不可遏止地流淌,浑身滚烫地像是火炭在燃烧,能融化室外的冰雪。他打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比方,说是自己就像一只在草原上迷失了方向的孤羊,被一群狼救了。他还说,仿佛有一种叫脸面的东西又回到他这张卑贱的老脸上了,山里人,有了脸面,才会有尊严。那一刻,医务人员簇拥着他,就像簇拥着一蓬高贵的鲜花。

赵把子的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不到一小时,发炎的阑尾就成功切除了。

显而易见,如果不是因为和父亲碰巧撞上,赵把子伯伯很难预料还得在卫生院等到何时,更难预料手术会是什么结果。现在可以断定,那天父亲在大雪中故意引逗赵把子叫他的小名,并高声大嗓地和赵把子打哈哈,显然有着表演的意味,父亲是故意表演给院方看的,让院方确认自己和赵把子非同小可的关系。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拿自己的小名取过乐,就他的稳重和素养,他也不会用近乎山民的心态当着基层领导同志的面荤素一番的。那天,父亲这一招果然奏效,卫生院从上到下,对赵把子的态度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他手术的重视程度达到了顶峰,简直让赵把子有些受宠若惊了。

后来我曾听说,赵把子在做手术的前三天,曾胆怯地向院长提了个要求:“院长,能不能请小刘大夫给我做手术 ? ”

提这个请求的时候,父亲他们还没有到达卫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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