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第14期

《父亲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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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死了,我的县长父亲死了。

我和我母亲的眼眶里本来早已蓄满了悲痛的泪水,但是面对突如其来、铺天盖地、巨浪排空的有关父亲事迹的宣传和巨大荣誉,我们都蒙了,甚至有些不知所措。我们适可而止地、恰到好处地终止了眼泪的流淌。既然父亲的死有着如此深邃而特殊的意义,我们悲痛欲绝的样子显然与父亲的荣誉不协调。母亲像电影里的革命妈妈那样对我说:“孩子,我们必须坚强起来。”

母亲的这句话,很快又被写进了宣传材料和新闻通讯里,成为死者家属的一种姿态和崇高。

用县委、县政府联合下发的《关于向领导干部的楷模秦百源同志学习的决定》以及县委书记邱伯伯在悼词中的讲话,就是秦百源同志的死,使清谷县政府班子失去了一位好班长、好兄长,使全县各级党政领导和全体干部失去了一位好领导,使清谷县六十万城乡人民失去了一位好朋友,使秦百源同志的亲属们失去了一位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秦百源同志虽然离开了我们,但是他的精神已经成为我们广大干部群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贵财富。关于父亲的精神,组织上总结了八种,譬如他廉洁奉公,服务群众,是广大党员干部的楷模,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父亲的死,在我们全县、全地区乃至全省影响很大。

关于父亲的死,所有的宣传品中频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父亲几十年如一日,常年带病坚持工作,积劳而死的。这句话其实是一个很让我们感到温暖而又舒服的结论,这样的结论让我们心里感到妥帖而踏实。作为一个思想尚未成熟起来的少年,我的思想境界肯定和大人是有距离的。每每想到父亲的死,我的大脑就有些膨胀,有一种要炸裂的感觉,大脑的屏幕上充斥着一望无际的白色,这样的白色翻卷着、扩散着,像幔帐一样吞没了太阳和苍穹,吸纳了山野、村庄和河谷,使整个的世界像铅球一样沉入到了巨大的棉絮之中,天地之间呈现出一种巨大的空洞感和虚无感。那是一场大雪灾的景象,雪灾在我们西部高寒阴湿地区几乎年年都要肆虐一番,但是那年的大雪灾实在太罕见了,用广播、报纸上的话说,那是一场几十年未遇的大雪灾。

父亲就是在那场大雪灾中离开这个世界的。

那场大雪整整下了七天七夜。用老家尖山乡老百姓的话说,那哪是下啊,简直就是成千上万的人站在天边,一筐一筐地往下倒。雪片儿都不像雪片儿了,密匝匝的,席子一样。我想起了我们课文里边塞诗人岑参描写大雪的一句诗“燕山雪花大如席”。这里不是燕山,是陇山。

据说落雪当天,父亲就被迫躺在了尖山乡卫生院的病床上。乡卫生院的条件实在太简陋了,作为全县最偏远的乡卫生院,条件不可能不简陋。火炉子烧得很旺,激烈的火舌吞噬和消灭着从门缝儿里冲进来的寒流和冷气。乡卫生院的头头和有关部门的领导都不说话,眉头都紧锁着,围在火炉子旁边取暖。窗外,风像鬼一样地刮着,雪下得也像鬼,没完没了。透过镶着一半玻璃糊着一半报纸的窗子,能看到对面的山山卯卯已被大雪吞噬得隐匿了原形,整个世界纯净得有些虚假、夸张。所有的树冠都被银装素裹了,只剩下隐约可见的长长短短的树干,像没有燃烧完的香蜡,死寂般地在寒风和大雪中伫立着。父亲紧紧地捂着腹部,豆大的汗珠在前额、两鬓上翻滚,父亲问:“可以走了吗 ? ”

见父亲醒过来了,所有人都围了上来。父亲的秘书小苟叔叔赶紧说:“放心吧 ! 秦县长,县委邱书记刚才来了电话,已经指示县第一人民医院做好了一切手术准备,您一出山,马上实施手术。”

“那,什么时候才能出山呢 ? ”

“雪稍一停,就马上出山。”

“气象预报怎么说的,这雪,到底什么时候停呢 ? ”

苟叔叔窘了一下,但是脸上照样显得平静而稳定,这是秘书特有的沉稳和老练。苟叔叔说:“县里在电话中说,通过向气象部门了解,这雪下不长,马上就会停的。”

父亲“哦”了一声,什么都不再说。他实在是太疼了,用前额紧紧地抵着床头,牙齿咬得嘎巴嘎巴作响,又像是昏迷过去了。院长赶紧亲自上阵,给父亲注射了止痛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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