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傲的皮匠》(下)
就在第二日,根海回到住处,正烧晚饭,河南人来敲他的门,邀他下去喝酒。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发出这样的邀请,可是现在又来了。根海拒绝了,河南人又邀了一会儿,还用手来拉他的胳膊。根海突然就发火了,将胳膊使劲一抽,劲过大了,几乎将河南人抡倒。根海克制住情绪,努力笑着,解释说,今天累了,他要早睡,改天他请他们喝。河南人悻悻地下楼去了,根海身上微微起着颤,心跳得又轻又快。他一个人吃过晚饭,洗了碗筷,在面前放上一本不知什么书。他好久没有渎书了,书上的字令他感到生分。今晚小弟在家,根娣不会来,可屋子里全是根娣的气息,烘热的,柔软的,熟透的,经过了生育非但没有萎缩,而是更加丰饶的气息。夜里,根海和老家的媳妇打了电话,媳妇显然已经睡了,梦中被唤醒,懵懵懂懂的,说话含混,就像一个小孩子。根海要她带小孩子来上海,媳妇说大孩子要上学,根海说请两天假,接着就是双休日。媳妇说,明天要去和学校的先生商量,也不晓得准不准假。根海就说,要快,快来!媳妇这时清醒了,说你急什么,火要上房似的。这一头根海的眼泪下来了,嗄着嗓子说:我想你们了。媳妇从来没听过男人说这样的话,默了一会,说:好的。
第二天,根海没去弄口摆摊,许多老主顾来送活,都失望地走了。还有些是来取前日送来的活,也失望地走了,根娣往弄口去了几回,没看到根海的人,心中狐疑,想去他的住处,到底没敢贸然,不晓得他是怎么了。再过一天,根海来了,跟他一起来的,是他的两个女儿。他们都不曾想到,根海的孩子是女儿,而且,是两个粉白粉白的女儿,想来是像她们的母亲。两个小姑娘,被阳光照成透明似的,因为来上海,还因为来看爸爸,身上就穿着新衣服。大孩子已经读书,坐在马扎上读一本英语课本,声音琅琅的,一点不怯场。小的就在弄口跑来跑去地看,什么都觉新鲜。她很大胆地跑到麻将桌边,看爷叔的牌,爷叔用点着的香烟头吓唬她,她一笑,躲开了,过一会,再蹑了手脚过来。爷叔问根海昨天到哪里去了,根海说街道召集他们这些操路边营生的人开会,将他们编进治安联防队,要负起城市保卫的责任。果然,根海的臂上多了一个红袖章,上面写着“联防”两个字。爷叔又说,这两个捣蛋鬼在上海玩多久。根海说,大的要读书,过了双休日,就让一个同乡人带回家,小的和她娘就住一段,家里也没什么事。说话时,根娣一直在边上站着,一声不出,站一会儿,返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