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14期

《蒙娜丽莎的微笑》

我曾写过一篇小说,苦于没有人指导,就通过《古文字诂林》编辑部的一位老师转给了惟丐。过了差不多三个月,稿件再次通过那位老师回到了我的手中。几乎所有的错别字他都替我改正了,可对于这篇习作的评价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过犹不及。

这是我第一次和惟丐打交道。收到稿件后,我给惟丐去过一封信。对他的指导表示感谢,也请他坦率地对我的作品谈一点具体而详尽的看法。很快我就收到了他的回信。他的冷漠和自负让人吃惊,因为,除了陈腐的客套之外,他对作品的具体意见仅仅多了几个字而已:不及者,未及也。然过犹不及。

不久之后,惟丐回学校参加身份普查,我在文史楼的厕所里见过他一面。他不认识我,当然不会主动跟我打招呼。我犹豫再三,也想不出如何与他搭话。很快,他就抖了抖裤子,转身走了。

2

我们寝室有一个名叫宋建军的河南人。他在全年级年龄最小,个子也最小,为人既迂执又可爱,大家都叫他“憨憨”。此人对胡惟丐的崇拜已经发展到了对后者亦步亦趋的刻意模仿。除了自己头发不能变白之外,他无时无刻不在复制着惟丐的一举一动。人家逃课,他也逃课。人家逃课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去图书馆用功,而憨憨逃课,只能一个人成天在校园里瞎晃悠。每天晚上,大家晚自习回到寝室,憨憨总要向我们神秘兮兮的报告他一天的见闻:

“猜猜看,今天我碰见了谁?”

我们都知道他一成不变的答案,大多与惟丐有关。谁都懒得搭理他。憨憨倒也不笨,后来他就摒弃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疑问句式,而将它改为强制性的陈述句:

“我今天又碰见蒙娜丽莎了。”

或者:

“我在图书馆遇见惟丐了。他在还一本书,是斯宾诺莎的《伦理学》。”

要么:

“惟丐和一个和尚坐在夏雨岛的凉亭里说话。他为啥与和尚交往呢?”

我们照例不理他。他也总是讪讪地笑,似乎对这样的待遇早已习以为常了。有一天晚上,我们差不多都已经睡着了,憨憨在床上长叹了一声,道:

“我今天去十二百货买席子,看见蒙娜丽莎从楼上下来,他不仅主动和我说话,还请我吃了,吃了……”

“冰激淋,对不对?”“不是的,”宋建军似乎来了劲,“再猜。”“猜你娘个大头鬼!憨憨,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从窗口扔出去!”有人骂道。

这时,我们看见火光一闪,老魏点着了一支烟,对睡在上铺的建军道:“你刚才说,在哪儿碰见蒙娜丽莎来着?”

“十二百货呀。”憨憨道。

“这就怪了。”老魏讶异道。

一听老魏话中有话,立刻有几个人把脑袋从帐子里伸了出来,问他有什么可奇怪的。

老魏静静地吸着烟,半天才道:“真是见鬼了。我每次碰见胡惟丐,也都是在十二百货的门口。而且全都是星期六。这是怎么闹的?”

原来,每周六下午老魏都要去十二百货西侧的梅龙新村,给街道办事处组织的书画班上课。当他讲完课回来经过十二百货的时候,常常都会碰见胡惟丐。上一周他刚从梅龙新村出来,就下起了大雨,他和惟丐在十二百货门前的花坛边迎面相遇。那天雨下得很大,胡惟丐面色苍白,头发被雨水淋得一绺一绺的,耷拉在脑门上。在风雨交加之中,惟丐走起路来仍然显得不慌不忙。其实他本可以找个地方避一避,等雨停了再走。老魏有心将自己的雨伞借给他,可一连叫了他好几声,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也许他根本就没听见。

这件事的确有点儿蹊跷。惟丐的家远在静安寺,他为何总是在周六下午出现在十二百货商店的门口呢?寝室里的几个人全都没有了睡意,随后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最后倒是老魏没了兴致,他把烟头在墙上按灭,打了个哈欠,道:“睡吧,也许仅仅是巧合。再说了,也许人家有什么特别的事吧。我们犯不着去胡乱瞎猜。”老魏的话往往就是命令,经他这一说,大家就全都睡了。

这种事毕竟是耳食之谈,除了宋建军之外谁都不会把它当回事,一觉醒来它早已被忘得一干二净。如果不是两个月之后发生的一件事使它再度沉渣泛起,谁都不会想到胡惟丐如此频繁地造访十二百货,还真的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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