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14期

《两个家庭“煮”妇》

一座有着二十来年历史的老公寓楼里。

两个家庭“煮”妇并排站在公寓五楼,脚旁边是大包小包的菜,菜类看似十分丰富,因为满得塑胶袋呈现出一派呼之欲出的景象,颇像好莱坞性感艳女们动过手脚的胸部,只不过它暂时还缺乏诱人之处,非得上了桌子得到丈夫和孩子的赞美之后才能得到体现和认可。但通常我们的那些丈夫们是不习惯用语言直接来赞赏妻子厨艺的,他们宁愿打一连串或一个饱嗝儿,又或者以不错的饭量作为一种赋予了特殊意义的信号将赞美传递给妻子们。这可能就是我们中国丈夫的含畜吧?尽管有点吝啬。

这会儿她们是在买菜回来时刚巧在一楼遇到的。也许一遇到说着说着忘了回家了。她们虽在同一个门栋里住了多年,算得上是老邻居了,但难得像这样近距离而亲密地谈上几句。事实上,她们没什么交情,楼上楼下的挨着,彼此却从未串过对方的门儿,根本上还算是个陌生人,至少还没有弄清楚各自的家庭状况,比如不清楚各自丈夫的工作单位,自然也不清楚各自家庭的收入状况(经济状况才是这个年龄的女人聊天的主题)。她们只清楚,她们都是家庭“煮”妇,同许多的家庭“煮妇”一样,她们的事业是家庭,工作室是灶台,有点接近保姆或钟点工,区别仅在于,她们有权力翻这家男主人的钱袋。总归来说,她们干的活不轻,却还是得靠男人生活。至于生活过得怎样,又是一个谜。平日见面,都只是点头哈腰一下或扯点野棉花搭搭腔儿,都不给对方认熟的机会。所以直到现在,她们总是保持“初次见面”的姿态:譬如,您家吃了么?您家买菜呢……”两人穿着也相当随便,一套睡衣也敢出门,也能上街。

直到最近几天,也不知道怎的,也许是寂寞不过的缘故吧?!两人竟然不约而同的走到一起聊起家常来了,从一楼一路上聊到五楼。聊的内容通常绕着各自的家,但总是绕开自已的老公,做得非常小心翼翼。又像是一个不约而同的约定似的,都不开口谈自家的男人。谁也不表现出不屑于谈的意味,而是出于善意的谦虚或纯粹的为对方着想的友好目的。倘使自已的老公比对方的老公优越,岂不是要伤了人家的自尊心?

她们可做不出伤害人的事儿来。她们是善良的。还有,她们四十岁的年龄不能许她们犯错儿了。她们被社会的大舞台挤下来了,本分做人是她们唯一的信仰。因为她们相信有来生。

现在,两人已来到五楼拐角的平台上。她们正面朝公寓对面那几幢相当体面的楼房门前的那片人工种植的小型花园谈着话。声音时轻时重,时高时低,这可能跟谈话涉及到的内容有关吧。但时常伴随着的一句又一句的“啊、啊、啊”一直保持着高音状态,因为富于了一些感情在里面,听起来相当迷人,像是借着楼下的花草抒发对生活的感情,既快活而又满足。此时此刻正值春季,作者认为这应当是个适合一切生物抒情的好季节。

但有时候“啊,啊,啊,”赋予了别的情感之后,就有点像是呻吟了。她们的“啊,啊,啊”有点模棱两可,既像抒情,又像呻吟,叫人猜不透。

她们的体型有点喜剧意味,完全属于两种类型:一个属于典型的骨感型的,瘦得简直皮包骨头,所以很让人怀疑“骨感美”这种说法;另一个则肉感得有些过份,敞开的薄毛线衫,被胸衣和裤腰带勒得一条一条的,极像自由菜市场肉铺上挂着的条状五花肉。她们并不老,也只有四十岁的年纪。说老实话,要想把她们看上去不像四十岁,还得具备点摄影师摆弄镜头的角度的技巧。从后面看那个“骨感的”,她小巧玲珑的身形儿,至少能把她看年轻五岁;从前面看那个“肉感的”,也能看年轻个三五岁。肉把她的脸绷得紧紧的,皮肤没机会偷懒,所以几乎是看不到皱纹的。

“骨感型”住七楼,“肉感型”住一楼。“肉感型”家的门的方向与“骨感型”的家相反。选择站在五楼这个清静的地方交谈,很有点保秘的性质,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家庭布设和家人。这里的家人依旧特指的是彼此的男人。两个女人内心不知道有多么强烈的好奇心,好奇彼此的男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常言说“人不可貌相”,这话在当今这个社会下是不管用的。谁说人不可貌相?你将一个穷人和富人摆在面前看看,谁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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