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学现代文学的,很早前就读过叶圣陶先生的一篇小说《潘先生在难中》,老师说:这篇小说在讲小知识分子的灰色生活。后来我做了老师,也给学生讲:这篇小说是刻画小知识分子灰色生活的经典之作。
可是,什么才是小知识分子的灰色生活呢?我其实一直不甚了了。这并不是说,我不理解叶圣陶的这篇小说,事实上在课堂上,我可以将小学校长潘先生的性格讲解得头头是道。他的自私狭隘,他的胆小谨慎,他的软弱与庸俗,以及不能把握命运的随波逐流的生活态度,都是我所明了的。然而,这还是无助于我对“灰色生活”的理解。从一方面讲,这只是潘先生的灰色生活,倘换一个人,如何“灰色”又有不同,从另一方面讲,文学终是要靠感受而非分析才能洞悉的。
而今天的一些经历,终于使我从自己身上,感受到了一些“灰色”,也终于在现在敲打键盘的时候,对于小知识分子的灰色生活,始有了属于自己的感知和理解。
我现在的心情其实相当懊丧:这时候我原本应该已回了家乡,在办理了事物之后,坐在父母身边享受所谓天伦之乐的。然而现在,却只能在这里码这些无聊的文字。
一切都因为我终于没有夹队而有人不断夹队所造成的。
下午的时候,我突然接到通知,要到家乡办个证明,于是火急火燎地赶到火车站,到售票厅排队买票。我看前面排队的人只有十多个,而距开车还有四十分钟,于是略略宽心:还赶得上。可是五分钟过后,我就着急了:前面的人似乎一个也没有少,售票窗口左右两侧各围了一堆人。那时候我的思想做着激烈的斗争,一个念头是:要来不及了,去夹队吧;可是另外一个念头更强烈些:不能。就这样,在终于排到我的时候,票刚刚售罄。
那一刻,我想到了一个词:孱头,我感到这词仿佛是为我而造的。是的,我没有夹队,但我知道这不是什么高尚,也不算什么坚持原则,那么多夹队的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没有对任何一个表达出自己的不满和抗议。
我只是懦弱、懦弱、太懦弱。
我甚至想,我还不如那些夹队的人,至少他们想了就敢做,而我是想了没做,原因在于顾忌太多,其实说穿了也是一种虚伪:本没有那样高尚的精神层次,却逼着自己做了那个层次的事情。不夹队对我,只是“墨守成规”罢了。
从火车站无精打采地出来,无意识地走到一条街上,已是傍晚时分了。忽然一阵软香侬语夹着廉价的香水味:大哥,要不要住店?一个画着浓妆打扮入时的女人。啊,女人。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已经逃之夭夭了。我仿佛听到身后传来的冷笑:
卑琐、卑琐、卑琐。
待了几年的城市,在这个晚霞灿烂的时候,突然变得陌生起来。鸣着汽笛的车辆。拥挤的人流。遛狗的老人和中年妇女。找活的、算卦的各种地摊。墙上、电线杆上的、地面上的小广告。松动的地砖。树根下的狗屎。交通协管的口哨……我最后停下来的地方,是一家性用品商店。
还是逃走。
贫穷已使我庸俗不堪,知识让我越来越软弱。我连公交车都无心坐,就那样彷徨在大街上,随着人流回家。
然后等待着第二天,上班,回家。或者,连等也不用。
这就是我的灰色生活。我发现了,我感到悲哀。更可悲哀的是,这灰色的生活,恐怕才刚刚开始。





